第13章
“你说什么?”沈淑的笑容僵在脸上,被狠狠冲击了一下。
一个从加西亚出生起便开始养育他,养育了三十五年的老女佣……被加西亚杀掉了。
动杀念的时候,他有过一丝犹豫吗?
恍惚间,沈淑被菲西拽着出了门。刚来到外面,他才察觉出被加西亚关了大半年的实感,密室里五脏俱全,连灯光都是模拟的日照,可假货终究是假货,没有丝毫温度。
真实的正午阳光穿透窗户打进来,经过窗边被直射时,沈淑眼睛一阵刺痛,非常不适应自然的威力,下意识地眯起来,从缝隙的光亮里寸步前行。
菲西不能理解沈淑的苦,跑得越来越快,嘴里一直来回念叨重复:“快跑啊,你快点跑。”
厚重的裙摆被不知道哪里的尖锐东西划烂一条口子,她都毫无知觉。
女佣的房间要经过二楼楼梯口,平常苏娅的房间总上锁,这是她的习惯。
今日那扇门开着半边,暴露出里面无比整齐、一尘不染的简单家具,一张靠墙的桌子,一张摆在中间的床。
苏娅坐在桌后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倒在桌子上面,脸对着门口,右手下垂,食指勾着一把刚打穿自己脑袋的手枪。
沈淑忍着刺痛的感觉,睁大了眼睛,一片朦胧。
红色的鲜血蜿蜒了桌面,缓缓淌到桌角,黏稠地、一滴一滴地滴落,洇湿了白色的地板。
“你快跑啊!主人连婆婆都能杀,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你确定他会一直对你好吗?他的感情值多少钱?他能保护你吗?沈淑!沈淑你要赶紧跑啊!”菲西倒在地上,抱住突然出现的管家双腿,制止他上前阻拦沈淑,撕心裂肺地吼道。
管家那张和苏娅差不多年纪而显得皱巴巴的老脸,在这一刻有些面目可憎。他看着沈淑,伸手去够他:“你不能走,主人说了,你必须待在家!回来!”
这个老头子是条老狗,谁的话都不听,只听加西亚的命令。
沈淑从苏娅的死里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管家,把菲西从他手里夺回来,卷着人往外飞驰。
“沈淑——沈淑——!小主人,主人马上就回来了!主人是为你好!你回来!”
沈淑果然回去了。
他让菲西躲在门外,自己刮着风回头。和老管家比起来,他太年轻太健步如飞,老头子根本抓不住,只能呼吸急促地追赶。
沈淑又是跳又是蹦地躲避老管家的爪子,三步并一步地上了楼。三十秒后拿着一个迷你小箱子下楼,仿佛身后长了翅膀,在老管家眼里彻底消失。
“里面是金条,是我给自己攒的回国本金,现在用不上,你拿着。你自己去乡下也好,或者去哪里都好,总之事情没有稳定之前一定要躲严实,千万不要出来。记住,坏人是没有怜悯慈悲之心的,”沈淑一把将小箱子怼到菲西怀里,强迫她拿好,大方地好像在送草根,没有时间慢声细语,叮嘱非常迅疾,“我还有事情要做,不能跟你在一起,那样反而会害了你。菲西,你长大了,很勇敢,快走吧。我绝对不会死的,别担心我。”
走前沈淑从箱子里拿了两根金条,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的好多年,这是他见菲西的最后一面。
心甘情愿被加西亚关起来的时候是春天,如今都是冬天了。
沈淑同样心甘情愿地跑了。
再也没有回去过。
诅咒他亲爱的养父在找不到他的日日夜夜里,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提心吊胆。
夙、夜、难、安——
第16章 愤怒
沈淑出来的时候没想到已经是冬天, 躲着监控七拐八绕一会儿,才觉出寒日的冷,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手机大半年前便被加西亚没收了, 对整个社会关系来说, 沈淑不仅失踪, 还失联。
再这么耽搁一段时间,大概就能办死亡证明了。
半夜,沈淑凭着年轻力壮挨冻,等到万籁俱寂时,所有人陷入沉睡,他敲响了一扇房门。
房屋主人听到动静, 由于自己一个人在家, 有点儿害怕。他披着睡衣悄么声地起来,没有开灯, 不问门外是谁,伪装屋里的人睡得很死, 没听到敲门声。
然后他攥紧一把水果刀, 无声无息地来到门后, 透过猫眼窥看外面。
“……沈?”鑫达眨眨眼确认两遍,惊讶这位快一年没见到的好朋友来了, “哗啦”拉开了门, “哦真的是你?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打了好多电话, 你都不理我。”
“诶呀小鑫先让我进去, 一会儿再说, 我要冻死了……你干什么?”沈淑来找好友时的轻松语气倏忽一变, 警惕地盯着鑫达的手, 眼里阴戾乍现。
那把水果刀闪着冷光。
“哦不是不是!大半夜的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坏人呢,害怕嘛,”鑫达赶紧把烫手的水果刀扔到门后矮柜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彰显对好朋友的友好,欢天喜地地说,“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还是你教我的呢,你说你养父就这么教你。快点进来,我看你嘴唇都冻得发青了,从哪儿来的啊?衣服怎么不穿厚点?”
两人四五年的交情,人品德性彼此都有了解,沈淑收起严肃的模样,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恢复被冬天教训了的畏畏缩缩的体态,揽住小鑫的肩膀,从他身上汲取人类温暖。
人类温暖猛一激灵,尖叫着怪声道:“哦!你也太冰了!离我远点儿!”
“不离远不离远,抱一会儿抱一会儿。哈,小鑫你真的好暖和,”沈淑心满意足地说,“男人就是火炉啊。”
火炉被冰块融化,变冷了一半,刚从被窝里出来的热气全被吸收走了,上下牙齿打战:“你这种好像在出轨的话,千万不能让……”
“嗯?”
“没事。”
沈淑莫名其妙。
屋子里有暖气,没一会儿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就回暖了。沈淑喝了杯热水,疲惫地躺在沙发上和许久未见的小鑫说话。
半真半假地解释,他消失了大半年的原因——养父结婚,后妈当权,自己变为弃子,一怒之下选择离家出走,手机丢了,钱被骗了,路上迷路了,刚刚才回到熟悉的城市找到小鑫的家,希望好朋友收留几天。
另外,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在这儿。这几天他也不会出去,只待在小鑫家养精蓄锐。
话音刚落地,鑫达就心虚地哦了一声,连忙放下了手机。
沈淑困了,说着说着便闭上了眼睛,没有发现。
翌日,小鑫出门给沈淑买手机:“你没手机不方便,这样我出去上班的时候,如果你有事找我,或者需要我回来带东西,直接发消息就好了。”
“行。”沈淑点头。他自己打算过两天找时间出去一趟,用金条买两把枪和子弹。
这种东西不能让小鑫带,太危险。
有了手机,沈淑从网上了解到了凯瑟家族与道索家族,这大半年来发生的所有事。
就在昨天晚上,老凯瑟死在了医院,凯瑟小姐接任大权。早上被媒体拍到时,凯瑟穿着一身黑,大衣掩住了圆润、即将生产的肚子,面上是冷肃的凝重。
众人都说她失去父亲,所以悲痛至极,孝心可鉴。
沈淑知道,老凯瑟死了,凯瑟实属是如愿以偿,应该香槟庆祝,才不难过。但是她孩子的爸爸死了——一个普通男人,没有什么权力,但会为凯瑟的野心去死。他死在老凯瑟的枪下。
得到一些什么,也失去一些什么。
她高兴不起来。
道索的二儿子邦尼死了,死在一间酒吧,有人持枪闹事打死邦尼,脸都被打没了一半。
别人说是意外,沈淑通过特殊渠道搜到现场照片一看,立马看出这是养父的手法。
柯道尔当然也知道是谁。
但道索家族出名的“和谐友爱”,家里再闹,没到覆水难收的地步都不许暴出丑闻。柯道尔便一口咬定是沈淑,沈淑杀了维基,杀了邦尼,这是个睚眦必报的中国人,养不熟的白眼狼,必须斩草除根以保后顾无忧。
他步步紧逼地让加西亚把人交出来。
昨夜之前,加西亚还有人可交,对柯道尔说“没人”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昨夜之后,加西亚真的无人可交了,反而不理会柯道尔的狗叫,媒体拍到的他脸色沉郁,轻扫过来的一个眼神,仿佛就能把柯道尔弄死。
所以加西亚不念旧情也要杀了苏娅,到底是为什么呢?
加西亚心狠手辣,但并不是丧心病狂。
翻来覆去地折磨了自己两天两夜,沈淑也没想明白原因。他的印象里,只有婆婆总是追着他叫小主人的慈祥样子。
终究还是感情占了上风,不理智了。如果让他自己做决断杀谁,绝对得屡屡失败。
沈淑拍了拍额头,试图把感情的水倒出去,不愿意再让这件事给自己造成困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