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温养卡了几秒,还有点纠结,每每到了这种话题,就会换成手语。
  “如果后面手术成功,你怎么办?还在这样的学校里待着吗?”
  温叙似乎从没想过这个话题,很久都没动。
  “老裴怎么说呢?”温养继续问。
  温叙的神色变了,超越了忐忑或焦急,已经接近某种病态。
  “我没想这些。”温叙比划。
  温养察觉到他的闪避,把人掰正了:“如果做了手术,你真的能说话了,你怎么考虑的?”
  温叙毫无生气地看着她:“如果能说话了,我很感激。”
  手臂没什么力量地在空中划过,酝酿出了一阵沉默。
  温养睁大眼睛,没想到他用这种词语来形容。
  “我会很感激。”温叙的手重复着。
  温养从惊愕变得迷惘,好像先前种种都她的错觉。
  “你是感激他,还是喜欢他?”温养忍不住问。
  温叙眼神落在很低的地方,不打算回答。
  “你之前说你喜欢他,是哪种喜欢?”她陷入了错乱,怀疑和裴之还的种种讨论都指向了错误的方向。
  温叙脸色阴郁下来,扯着行李箱的带子合上,发出声闷响。
  他眼前浮现许多和温怀澜做的事,场景清晰地、剧烈地扭动着,压得人痛苦不堪。
  温叙挤出一点苦笑,看起来并不冷静,抓起了手机。
  “我喜欢他,就是喜欢,没有什么不同类型的喜欢。”温叙断断续续地打字,脸色发白,“就是那种喜欢,想跟他上床的喜欢,这样有清楚吗?你还要问我多少次?”
  一只手遮住了屏幕,不让他继续打字,温养表情深沉:“我知道了。”
  温叙仿佛又站在梦里,面前变成了猩红的火海,热浪几乎要把他吞噬。
  “那他呢?”温养拽了一把,把他从失足边缘拉了回来。
  温叙觉得温怀澜的若即若离是有实质的,比植物的辛香更明显,有时他很忙,温叙能察觉出忙得自不自然,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导致温怀澜不愿意面对自己。
  !睇睇虬郑莉!
  “我不知道。”温叙眼睛有点红,故作轻松地比动作,“可能也希望我早点好起来,独立一点。”
  温养震惊而复杂地滞了很久,追问:“他什么都没说过?”
  “他什么都没说。”温叙抬手。
  她看着温叙的眼睛,想起来先前的辩论,温叙总是被折磨的样子,哭起来好像身心四分五裂。
  温养下意识要找纸巾,想象中的眼泪并没有落下,温叙出奇冷静,除了脸色白得不正常,一切和往常一样。
  他平静而有序地将物品分类,地面上散着的箱子预示某种新模式、新规则和新生活的开始,天色渐晚,房间很暗,温叙找不到太多希望。
  冯越敲了足足三分钟,别墅的门才被打开。
  玄关有些乱,堆了几个行李箱。
  “啊?”冯越呆了几秒,“你们要去哪里?今天不是搬公寓吗?”
  温养往他身后看了眼:“冯助理,你一个人?”
  冯越低头琢磨那些箱子:“嗯呐,跟地产署开着会,实在来不及了。”
  温叙在玄关背后站着,人很瘦,被挡得差不多,看不出来在做什么。
  温养指着地上的东西:“就这些。”
  冯越又愣了:“咋还打包了,一会搬家就来,直接让他们打了搬过去复原就行。”
  温叙反应过来,想起来在伽城时用过的搬家公司,变魔术似的,把一个空间移动到另一边,几本落在架子上的书都没变。
  他发了会呆,看着冯越招呼工人们进来,直奔他的小卧室,都带着防尘口罩和棒球帽,脸和表情都藏着,温叙想起来很久远的一件事,那时他太疲倦,偶尔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那支用私房钱买来的微型摄像头真的存在过吗?
  公寓楼很高,在丰市的新中心俯瞰大地,阳台和客厅的光线充足,从南往北被打通,天气极佳时,能看见很远处的云游新园区,在阳光下形成一个寥廓的身影。
  温怀澜照常忙着,一些当季的东西由温叙和冯越收拾好,变魔术似的移动了过来,几百方的大平层,隔了五个房间,迷宫一般随处可见温怀澜的东西。
  但也是有闲暇的时候,比如大下午放了假,在书房里捣鼓打在墙里的书架,几本相似的书,分来分去。
  温叙坐在地毯上,看得有点困了,抱着腿将睡未睡,旁边放着的手机响了。
  一般来说,直接联系温怀澜的人他都认识,但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温怀澜放下书,接了起来,对面的声音很轻,是个语气温柔的女人。
  温叙的睡意跑了,注意力跟着一点点漏出来的声音过去,没捕捉到什么关键信息。
  “不用客气。”
  “哦,知道了。”
  温怀澜简短地回答对方,脸上没什么变化。
  电话挂断,温叙发现肩膀紧绷着,习惯性地抬起,是被家庭医生定性为焦虑的动作。
  “福利院的。”温怀澜没看他,好像知道他要在想什么,还在翻动架子上的书,手指从书脊上划过。
  “感谢今年捐的钱。”温怀澜瞥了瞥他,“还说温养生日快到了。”
  温叙歪了歪头,想起了某个时间。
  “我没注意过。”温怀澜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温养的生日。”
  温叙有点吃惊,但表情没变。
  温怀澜眼神淡淡的,声音听上去若有所思:“要给她过生日吗?”
  温叙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妄图从这句话里找到一些别的意思。
  “过吧?”温怀澜语调向下,变成肯定句。
  温怀澜眼里有种难以形容的晦暗,望了他一会。
  那种长久的、缠绵的痛苦变得很酸,温叙从这个眼神里察觉出了温怀澜的意思,也许是想让他和温养一样,又或许并不想。
  裴之还对新公寓的地址十分满意,不必从大桥绕到环城公路,还有四层地下车库。
  立秋当天,太阳火热,一丝云都没有。
  跑车的顶被烘得发热,温叙看上去并不热,愣愣地发呆,等着去医院做例行检查。
  “阿叙,在想什么?”裴之还把车停好,转过头来。
  温叙迟钝地看看他,不打算回答的样子。
  裴之还突然想起还在读书时的某天,台上的讲师提起过的某种期待引导。
  温叙看起来对康复手术毫无兴趣,甚至隐隐有些排斥,当然这只是裴之还的感觉。
  感觉或许不太准确,裴之还心想,毕竟自己是一个不那么敏感的人。
  “如果你好了。”裴之还试探着问,“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温叙眼神茫然,像是裹了一层雾。
  “等你能说话了,最想说的、第一句想说的话是什么?”裴之还循循善诱。
  温叙表情动了动,产生了很细小的变化。
  他没拿手机打字,转而潦草地比划了几下,让裴之还感觉到了明显的敷衍。
  “什么意思?”裴之还追问。
  温叙抿着嘴,肩膀微微收着,形成了明显的、紧张的信号。
  裴之还看了他几秒:“没事,你自己想也可以,不用告诉我。”
  温叙的念头十分简单,在他提问的瞬间就有了答案:他想问问温怀澜是怎么想的,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是怎么想的。
  至于是什么时候的当时,他自己也还不清楚。
  检查流畅而快速,那位看着温叙从小到大的医生终于不再愁眉紧皱,脸上有风月得开的轻松:“蛮好的。”
  温叙听见他侧身对裴之还重复道:“现在蛮好的。”
  裴之还神色并不轻松,盯着他硕大屏幕里的动态数据,好像在问自己:“是吗?”
  温叙静静坐着,事不关己,一眼都没有看向那个屏幕。
  第53章 一样-4
  温养生日当天,裴之还订了个丰大附近的私房菜馆,门前停不了车,路面坑坑洼洼,还有些积水。
  温怀澜只好让司机送到路口,想了想还是没吐槽裴之还抠门。
  从前负责照顾温养的阿姨送了个蛋糕过来,复古到有些土气的款式,白色圆形蛋糕上缀了几朵粉红色的花,看不出品种,介于荷花和玫瑰之间。
  包厢不大,四方桌旁正正好好四个座位,带花边的桌布雪白,散发出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温怀澜一进门,三个人就齐看向他,有点意外。
  “这么早?”裴之还替他倒了杯茶,“没吃过这种吧?”
  温怀澜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温叙,没感觉出他的情绪和状态。
  温叙垂着眼睛,仿佛在桌面上搜寻什么,专注地从茶壶盯到茶杯。
  “这家很干净。”裴之还没得到认可,继续说,“他们厨房是在自己家里,小区楼上。”
  “嗯。”温怀澜有点心不在焉,“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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