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入冬后落日坠得很快,仿佛想不通似的往海平面跳。
  她下了楼,发现餐桌上新摆的晚饭没动,小卧室门半开着,灯没亮,里头一片昏沉。
  温养心跳加速,忐忑地绕着别墅转了一圈,从一楼爬到露台,沿着别墅外的开放花园、停车场扫视,接着从三楼往下,仔仔细细推开每扇门。
  温叙没在,确切来说,是温叙不见了。
  心脏咚咚跳了几下,她拿起手机给温叙打电话,提示音嘟了半分钟,被对面掐断了。
  温养的心往回落了一点,给他发消息:“你在哪里?快回来。”
  对面很快回复:我走走。
  “我跟你一起,你给我发个地址,我去接你,行不行?”温养问。
  手机沉寂下去,隔了几分钟才亮起。
  “新闻里说润泽大桥每年都会有很多人跳下去,可能是这里太高了,站在这里会很想往下跳。”
  温养傻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理解温叙在说什么,摁下绿键打了电话过去,很快又被挂断。
  “我不在那里。”温叙回复,“看到新闻,跟你开玩笑的,我回来了。”
  温养不知所措地看着那条消息,抖着手打字:“温叙,你先不要胡思乱想,休息一下,你把地址给我,我让温怀澜去接你,行不行?”
  第45章 真心招领处-3
  温怀澜接电话时几乎要看错,温叙从来不给他打电话,温养也不会主动拨给他,这会温字后方只跟了一个字,在屏幕里无声闪烁。
  “喂?”
  室内安静,被温养很着急的声音充斥,她带了点哭腔:“温怀澜,哥,哥我跟你说一件事,不是,你能不能先去接一下温叙?”
  “你慢一点说。”温怀澜很冷静地提醒她,感觉血一点点凉下去。
  “就是他离家出走了。”温养好像立刻要哭出来,“他就是有点太需要你了,你最近没怎么管他,他受不了我就说了他几句,你现在能不能去接他一下,他可能去市区了,在润泽大桥附近。”
  温怀澜攥紧了手,感觉全身的血液结着冰,牢牢地附着在心脏上,心跳变得有点艰难。
  “他跟你说他在润泽大桥了?”温怀澜口气很平,找不出什么破绽。
  “短信说了。”
  温怀澜吐了口气:“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是海风在嘶吼。
  一点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水底无名的植物,蓬勃地钻了出来,某种绝望朝着温怀澜席卷而来。
  他很艰难地开口:“温叙。”
  嘈杂的路人声音像是一种安抚,告知他,温叙并没有过激的行为,起码不会引起警察和新闻的关注。
  “能听到我的声音就敲一下。”
  手机听筒闷闷响了下,温怀澜感觉心跳复苏:“在原地待着,我去接你。”
  喧嚣的风声混杂了鸣笛声,把撞击带来的一点点动静吞没。
  二十二楼的私人电梯畅通无阻,直接往下抵达负三层的封闭停车场。
  温怀澜有一段时间没开过车,无意识地碰了几个操控部位,权当是热身。
  从新园区往市区不算拥挤,接连两个红灯把他弄得焦躁而慌乱,发光的红色数字一点点变小,像嚣张的定时炸弹,最后却没有归于零,而且跳转成了绿色。
  温怀澜干脆地踩下油门,从拥挤的车群中飞驰而出。
  他没接受太多教化指导,在伽城读书时也会被人吐槽是暴发户,自认没什么超出世俗的深邃哲思。
  温怀澜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样不对,争取、把温叙握在手中并不难,甚至有一些捷径,但正因此抓住温叙对他来说变成了艰难险阻。
  路牌和灯杆飞速往后退,宛如不断演算的程序,润泽大桥是得出最终结果的结论行,默默地矗立在温怀澜眼前。
  他想要温叙,更甚于掌控云游集团和落地商业地产计划,超越了口腹和睡眠的欲望,仅此而已。
  温叙站在桥尾的护栏边,身上的外套很薄,是秋末行政秘书整理在商品册里让温怀澜挑选,打了钩才添置的。
  他脸色白得可怕,嘴唇微微发紫,手和耳朵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温怀澜皱着眉,越过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的隔挡,抓住他的手。
  温叙的手也凉,不明显地发抖。
  温怀澜脸色看上去很难受,摸了下他外套的厚度,眼神变得晦暗:“上车。”
  他扯了一下,温叙就轻轻地跟着走了。
  车里很暖,温怀澜右手包着他的手,缓缓地驶出违停路段,靠着路边停下来。:
  温叙的手很快热起来,有水珠落在温怀澜的手背上,极轻地响了一声。
  温怀澜侧过身替他擦了擦眼泪,脸也是冰的。
  “不要哭了。”温怀澜哑着说。
  温叙脸涨红起来,眼泪掉得猛烈,但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如果他能开口说话,这会一定是惊天动地,温怀澜想着,抬手扶住他的脸,吻了吻他还冰凉的额头。
  那阵犹如惩罚的无声啜泣小了点,温叙被暖风烘热,不再发抖。
  温怀澜捉着他的手,很用力地握着。
  眼泪催化了不知名的水底植物,温怀澜看着他,有点勉强地笑了笑:“手机。”
  温叙用剩下的手抓了手机递给他。
  “你想问什么,我都会说的。”温怀澜的承诺很有蛊惑性,“不要哭了,好不好?”
  温叙有时觉得这些都是梦。
  裴之还很不认可他除了检查绝不出门的习惯,认真科普了室外、阳光对于身体的重要性,说到最后总是威胁温叙但凡身体指标不对温怀澜扣工资的话,他就要辞职跑路。
  但离开别墅是件十分艰难的事,露天带给他太多不安全感,太阳带来的是热和焦虑。
  别墅区总是沉寂,巡逻的礼宾不会跟他说话,时间被无限拉长,变成了体感难以承受的慢。
  时间慢下来对于温叙的主要影响就是虚无,周遭好像是梦境,积缘观并不存在、伽城在哪、他养过很脆弱的玫瑰、温怀澜也是个梦。
  温怀澜低声戳破了这个死寂的梦境。
  “我都会说的。”温怀澜的承诺像梦一样。
  温叙双眼通红地盯了他很久,无数耻于开口的话堵在胸口。
  他挑了个最为紧急的,很针对性地问:“你不要我们了。”
  温怀澜挑眉,苦笑着问:“为什么说我不要你?”
  温叙的脸慢慢红润起来,显得有点呆。
  温怀澜歪头看他,视线扫过他抿着的嘴唇,眼里带着疑问。
  “你不要我们回来,你不理我了。”温叙咬着嘴唇,把备忘录敲出了遗书的气概。
  一点点线在面前铺开,温怀澜皱起眉,剥开了许多不明朗的时间,以及种种误解。
  或许温叙想的和他不一样。
  温怀澜不再质问我对你好不好这件事,也不想让对温叙好变成说辞和理由。
  “你喜欢和我住在一起?”温怀澜循循善诱。
  温叙平静地望着他,仿佛没有听到。
  温怀澜心底冒出点慌张,搭在温叙腕上的手不自觉用力。
  温叙看上去恢复不少,一只手被拽着,一只手握着那支款式有点老的小屏手机。
  他很认真地打字: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温怀澜清楚地感到心脏重重地跳了下。
  温叙低着头,逐字逐句删了,重新打字:我喜欢你。
  温怀澜看不见他的脸,呼吸窒了窒,拽着温叙的手臂变得僵硬。
  温叙垂着头,又把这句话删了,改成了问句:我可以喜欢你吗?
  时间的流逝好像停了下来,温怀澜听见胸腔里的轰鸣,还有有点陌生的、属于自己的声音:“可以。”
  关于过往思索、种种忧虑已经不用再提,温怀澜满心满意,觉得只要是温叙想的,都是可以。
  他迟疑了一会,扳过温叙的脸。
  温叙眼睛还红着,连带着眼尾和双颊都红着,避开了温怀澜的目光,羞怯而缠绵。
  温怀澜眼底很沉,松开限制温叙的手,低头碰了碰他还还有点凉的嘴角,温叙很自然地仰起脸,抬手扶着他的下巴,凑过去一点点亲着。
  一冷一热的触感交替,温怀澜被激得眼睛发热,血涌上头。
  温叙动作很轻,柔软而湿润地蹭着他的下巴,最后贴着温怀澜嘴角下方的某个地方,舔弄出了点细小的声音。
  温怀澜反应过来,那是清晨不小心被刮胡刀划破的伤口。
  施隽听说温怀澜独自开车出去,不详的预感就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跳。
  果然,温怀澜还没回园区,违停的电子罚单已经推送到施隽的工作手机上。
  “润泽大桥……”施隽琢磨了一会,没明白温怀澜去那干什么,打算下到十八楼找梁启峥签字。
  天黑得很彻底,新园区外狂风肆意,撞在灯火通明的大楼上。
  电梯叮叮两声,迎面是看上去有点疲惫的温怀澜,和许久不见的温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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