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就叫温叙。”温海廷站在旁边,沉着声说出决定。
  温怀澜从黏稠的低落里惊醒,讶异地看他:“为什么是温叙?”
  “好,知道了。”家庭医生语气平稳,“哪个叙?”
  “就是说话的,那个叙。”温海廷慢腾腾地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好吧?”
  瞎大师摸着门把手,行动自如地进了玄关,立刻收到了温海廷的红包。
  厚厚一沓,很符合正月的气氛。
  瞎子咧着嘴笑,一边道谢一边不好意思,反手把红包塞进了裤袋里。
  温怀澜抱着手,倚在沙发上,表情有点不屑。
  烧了一个多星期才好的小孩也坐着,眼睛睁得很圆,四处捕捉其他人的动作,惶惶惑惑的样子,看起来没那么傻了。
  瞎大师大概不是真瞎,进了门,还没把布鞋蹬掉,表情就变了:“还有人?”
  “嗯呐。”温海廷挺得意的,“这你都能知道?”
  瞎子表情严肃起来,过了会才问:“是谁?”
  “你不是能算?”温怀澜没好气地问。
  瞎大师哑了半天。
  等温海廷介绍完,他清楚地看见瞎子浑浊的脸上露出震惊,结结巴巴地问:“温总,您是打算收养他啊?”
  温海廷似乎犹豫了一会:“你觉得呢?”
  瞎子还没说话,被温怀澜打断:“你别是认真的啊!”
  挑高夸张的客厅里安静片刻,坐在小小一块地方的人很茫然,眼神落在温怀澜的脸上。
  他怯温怀澜,是一种明显的、无从表达的小心翼翼,迟缓地传了过来。
  温海廷没管他,反而轻声问:“我打算叫他温叙,大师你怎么看?”
  瞎子最后说了什么,温怀澜已经忘了,只记得他爹的情绪切成两半,前半部分是无波无澜的试探,后半部分是激荡威严的独断。
  这个即将叫做温叙的人在温怀澜的不可置信的愤怒里留了下来。
  瞎大师走之前仿佛不舍,用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嘴里念叨着真好。
  温怀澜暂未失去卧室的独占权,被他爹呵斥得不敢开口,容忍度突破上限。
  他的惊疑和怒气在那声真好里忽然散了,甚至能分辨出一点别的。
  瞎子可能是真瞎了,这句真好只是对着那小孩说的,和他还有温海廷都没关系。
  温怀澜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伴随着和他爹的冷战开始,说是冷战,大部分时候只是他一个人在生闷气。
  温海廷脾气虽好,但做了决定没人敢拦着,他从积缘山捡回来个小孩,便觉得功德到位,把搞个医院的事抛诸脑后。
  家里多了个人,温怀澜倒没什么感觉,只知道保姆和家庭医生来的频次多了,这小东西在一楼的客房呆着,几乎没有生活痕迹,甚至听不到什么声音。
  哦,他本来就是个哑巴,温怀澜想。
  周末的午后,别墅区静得吓人,远处的潮水卷起礁石的叹息,海浪拍得不规律,让人有点烦躁。
  书包放在桌角,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温怀澜抓着个游戏机,靠在二楼卧室的露台的栏杆上打单机。
  那声不明显的拉门声犹犹豫豫的,他愣了愣,意识到楼下还有个人。
  被家庭医生判定为重度营养不良的小孩出现在下方视线,轻手轻脚地走进面朝悬崖和大海的花园,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温怀澜看了一会,叫他:“喂。”
  温叙没反应,他才意识到自己有点笨,找了半天从露台的绿植里捡起颗小石子。
  石子没丢出去,电话响了。
  温怀澜看了眼楼下毫无反应的人,轻声吐槽,走到桌边接电话。
  听筒下连着的电话线弹性很好,甩在他的手指上。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温海廷在电话里兴奋地开口:“儿子,司机在楼下等你了,你来我这。”
  “哪儿?”温怀澜问。
  “我在希望福利院。”温海廷简短地说完,“你快点过来。”
  他怔了一会,等下楼,花园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温怀澜恍惚几秒,居然记不起那个小孩的脸,也不知道温海廷把他送进孤儿院时,会是什么表情。
  第6章 儿女双全-3
  “……你没事吧?”温怀澜眼皮跳了几下。
  温海廷表情大大方方,左手是看上去一无所知的温叙,右手是个满脸很不服气的小女孩,个头比温叙高点,皮肤更黑,泛着点凛冬里很健康的红,刚从福利院被领出来。
  “嗯呐。”温海廷点点头,“道长说的,儿女双全。”
  温怀澜扯了扯嘴角,冷笑:“那我是三?”
  温海廷不太满意地啧了声:“怎么说话的?”
  集团跟着时代的鼻息喷涌的那几年,温怀澜迎来了极其没有存在感的叛逆期。
  他爸在公司日理万机,闲暇时还要应付丰市市政的邀请,客套话一轮一轮,无非是要求集团为本市践行企业的社会责任。
  儿女三全之后,温海廷顺手还捐了几家公益组织。
  一家是帮助家庭找回走失儿童的信息系统搭建,一家是根据家庭情况无偿捐助耳蜗的基金会,初笔数目很大,都以怀澜命名。
  而并没有走失、听力也正常的温怀澜本人,在十六岁后失去了很多与父亲交流的机会。
  温海廷跟算命的学的神神叨叨,话只说一半。
  温怀澜满肚子的问题,对着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跟谈不上追根究底。
  他想问这些事什么意思?
  明明不为了他,为什么又要用他的名字。
  甚至想趁着算命的来家里取红包时把人揍一顿,妄图从那副黑墨镜里研究出点什么。
  至于家里多出来的那两个小东西。
  福利院来的小女孩光是会瞪眼,傻不愣登的什么话也不说,像个哑巴。
  另一个,另一个真是哑巴,还聋的。
  “不是?”梁启峥摁了个暂停,影音室里的立体音响停止震动,只剩下灾难电影爆炸的一点余音。
  温怀澜懒散地躺在靠地的沙发上,书包丢在角落里,遮光窗帘一共三层,把室内挡得一片漆黑,只有莹莹蓝光在静止的屏幕上流淌。
  “不是。”梁启峥脱了校服外套,胸口清晰地绣着新学期的班级和姓名,“他们叫你爸什么呢?”
  温怀澜瞥他一眼:“没听过。”
  “也叫爸?”梁启峥大脑过载,脑海中闪过无数财产争夺的戏码,“这俩不会…”
  “什么?”温怀澜警觉地看他。
  “他俩不会是你爸在外面的私生子吧?”梁启峥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温怀澜踹他一脚:“滚。”
  梁启峥被踢得挪了下屁股,思索着改口:“也不对,你妈都走了那么久了,你爸要真有女人,应该也带回来了。”
  “要不你还是滚吧。”温怀澜拧着眉毛,再伸腿的时候被躲了过去。
  “我说真的。”梁启峥年方十七,不计后果地朝他灌输不那么健全的家族观念,“你注意点,哪天他俩把你们家家底抄了都。”
  温怀澜连喊几个滚字,有点烦闷地抓了下头发。
  “诶。”梁启峥大概发现他真的烦,“你问过你爸吗?到底为什么?”
  温怀澜陷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中。
  “不知道。”
  他追问过许多次,但温海廷比装瞎算命的还会糊弄,温怀澜到底什么也不清楚。
  温叙其实在得到名字后的两三年里,并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从灰茫茫一片的世界里抽离,去到了白茫茫一片的世界,周围变得柔软而温暖,不再是记忆里粗粝的样子,偶尔有几个彩色的影子闪过去。
  更高的那个是最白的光,一掠而过。
  矮一些的总是拉他的手,像是拎着一个小小的、拿不出手的板凳,把温叙拉进某个空间里。
  “嘘,别吵。”
  事实上温叙什么都没听见,他跟着对方躲进旋转梯背后的小隔间里,两张并排的单人沙发,很宽,平时给临时打扫的阿姨休息,套着耐脏的烟灰色沙发套。
  温叙在那堵门关上前,好像又看见了一缕很浅的光。
  温怀澜听见了那点动静,才转过头去,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与自己实在不同,胆小、鬼祟,早该用这个理由反驳梁启峥。
  他还未整理好反驳的思路,算命的咋咋呼呼跟着他爸进了门。
  温海廷看上去挺忙,瞅了他一眼就上了楼,皮鞋也没换,在楼梯上踩出点响声。
  装瞎的换了副墨镜,看起来容光焕发。
  温怀澜看着他没说话,他干脆也不装了,悠闲地在挑得很高的主客厅里转悠,像是自己家。
  “温养温叙呢?”对方扶了扶墨镜问。
  温怀澜听他的语气就来火,又拿这个骗子没办法,冷冷地说:“不知道。”
  “啧。”又扶了一下墨镜,“这么凶,我还想说今天给他们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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