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房间里太黑,温叙看不见他的脸,有点急促地呼吸着。
他喘气的方式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稍微激动些,喉咙里就会有黏腻的、像小气泡迸开的动静。
温怀澜搂了他一会,抬手把床头灯打开。
温叙被强光刺得眯了下眼,手机被递到面前,温怀澜脸色很臭:“快说,说完睡觉。”
他赶忙捧起手机,几乎是靠肌肉记忆点开备忘录。
温怀澜看着摆到面前的问题:“温养的事你别管。”
温叙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温养的气,听了他的口气,垂头打新的话:她见亲生父母做什么了?
温怀澜没回答,看着他:“你就是要问她的事?”
温叙觉得他语气不好,想了想又改了备忘录:我是想说你别生气。
“不想我生气就别问了。”温怀澜冷着脸,“还有别的事?”
温叙呆呆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有也不许说了。”温怀澜把他拉回去,关了灯。
那股热重新涌了过来,困意像潮水把温叙裹着,他迷迷糊糊间觉得有点冷,慢吞吞地把脚挤到温怀澜双腿之间。
“不让她去找是为她好。”温怀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亲生爸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叙在睡意里挣扎着动了动,表示听见。
“她亲妈亲自把她丢到福利院门口。”温怀澜说:“现在想要她养老,找了挺久。”
他话里嘲讽意味十足,过了一会才说:“温养不知道,你别跟她说。”
温叙摸到他的手,用指尖发了个歪歪扭扭的勾。
温怀澜没再开口,呼吸绵长而安静,像是睡了。
温叙的睡意却消失了,心里惊了一下,恍惚有点凉,他熟练地忍受喉咙里因为降温和酒精产生的异物感,突然感觉面前的人叹了口气。
“温叙。”温怀澜好像笃定他没睡着,语气低沉,“你想找你父母吗?”
第3章 引-3
临去积缘山的前一天,温叙才看清温怀澜给他这辆车的全貌,车体很大,底座高,造型硬朗,配上之前给温怀澜开车的壮汉司机,让人莫名觉得安全系数十足。
司机从驾驶座扭过头来,递给他一块小小的平板,有点忐忑地说:“您要是有什么要求,在这直接打,会实时发到这里。”
他指了指面前的电子屏,补充道:“要停车的话您拍拍我肩膀也可以。”
温叙点点头,摁了下屏幕,打了谢谢两个字。
“这个车的牌子叫什么?”司机刚转过头,电子屏上就跳出个问题,温叙只认得图标,说不上名字。
他报了个长串的品牌,后面带了型号,温叙低头在手机里输入搜索,找到了车辆介绍,最大的亮点是和总统同款的防弹玻璃,以及汽油怪物的戏称。
温叙看了眼价格,把手机锁了屏。
“您还有别的事吗?”司机问着,驶出了理疗馆的地下停车场:“直接送您回家?”
温叙犹豫两秒,打字:“能麻烦先去一趟丰大医学院吗?”
温养戴眼镜时很凶,和温怀澜有类似的气质,整张脸写满了生人勿近,隔着玻璃看见他,明显愣了愣,脱了白大褂才打开实验室的门。
“怎么忽然过来了?”她摘下眼镜,放进针织衫的侧袋里。
温叙打手语的时候幅度很小,看起来有点懒:“等你结束,一起回家。”
温养看了看他,移开目光。
“我还要去吗?”她轻声问,像自言自语:“他跟我说,再见他们就滚出去。”
温叙有点焦虑地叹气,拿出手机打字:“你不是都见过了?”
温养不太自然地舔舔干裂的嘴:“也不能保证一辈子都不再见吧?”
温叙露出不理解的眼神,思考了一会才敲键盘:“你不太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没有。”温养平直地说,“我很喜欢。”
温叙手动了几下,问她为什么。
温养有点勉强地解释:“我不是真的姓温,和你也不一样,总感觉就是,那里不算我家。”
温叙一如往常平静,定定地看她:“我们一样的。”
温养才觉得失言,停了下,扯开话题:“那你等我一下,二十分钟,你去车上,外面很冷。”
天色阴沉,温叙的心情也不算好。
温养对他一贯不太掩饰,他听了到了真实想法,其实有些生气。
丰大校园古朴而庄重,连医学院的实验室外饰都显得很典雅,温叙靠在一根雕了花的立柱旁,陷在温养刚才的话里。
如果是他?
温怀澜和温养默契十足,提了同样的问题。
他在瑟瑟冷风里站了一会,考虑得不算仔细,但可以确定自己从没想过这件事,在温叙的概念里,没想过就是不期待。
待在这个家里的十多年来,温叙有过很多期待的事,大部分和温怀澜有关,独独没有这件。
温养套了件皮夹克,手插着口袋跟他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怎么不上车?”
温叙摇摇头,示意远处。
温养看见集团里个头最高的那位司机站在车边,朝她礼貌地点头,开玩笑似的:“他嫌我车技不好?把大力哥配给你。”
温叙笑了,方才不明显的认真已经消失了。
“明天去拜拜。”温叙一边走一边打手势,双手合十往前点点,“你回家拿厚衣服。”
温养懒得开口,却抽出手比了个同意。
还没开进沿海公路,温叙收到了冯越的消息:“阿叙!这次上山,你婶婶也去!”
温叙怔了怔,新消息又跳进来:“别说我说的啊!刚让我给观里的师傅电话,要收拾六个房间,估计你堂哥也要去。”
他表情滞了很久,脸色在后视镜里发白。
“阿叙?”温养叫了他一声。
温叙回神,很自然地比了个没事,勉强地笑笑。
这位不怎么省心的婶婶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出现过,实际上她是自己和温养名义上的养母,当年温怀澜的父亲考虑了很久,把温养和他的户籍挂在了早早丧夫的弟妹霍文姝名下。
既是为了保护温怀澜,也是为了向她示好,表明她还是温家的人。
温叙甚至没听她说过几句话,早些时候他听不见,后来更大了点,才感觉霍文姝每次只用鼻孔瞧他和温养。
“阿叙,你看到了吗?”冯越没收到回复,锲而不舍地继续问:“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温叙暂时想不出温怀澜的目的,只回复:看到了。
上山前,海边的雾气浓重,从别墅往外开了两辆车,温怀澜用的车看起来比温叙那辆还霸道,心情似乎还行,出发时自己开车,温叙坐副驾,温养爬上后排。
到了公路上,雾反而更重了,温怀澜降了车速,瞥了眼后边跟着的、温叙的新车,冯越和司机换着开,后排堆满了给观里的年货。
车里气氛有些闷,沉沉地开出市区,温叙抬手开了音响,一段激昂的交响乐传了出来。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跟着旋律点了点,手机铃声就响起来。
温叙神色不动地瞟了眼,是常年跟云游合作的律师。
温怀澜眉毛扬了扬,拿出蓝牙耳机戴好。
“戴律。”他先打了招呼,对面的话温叙听不见,余光里温怀澜好像有点犹豫,嗯了几声,最后开口:“可以,就按照你说的。”
他说话间,温叙已经把音量调到调到最低。
温养手撑着车窗,漫无目的地看着雪白的路灯杆和灰蓝的海面,突然听见温怀澜说:“先整理温养的部分就可以。”
她愣了两秒,从后视镜里看见温怀澜很冷静的眼神,没有停留地扫了过去。
“年后就行,辛苦。”温怀澜很客气地挂了电话。
车里重归死寂,微弱的音乐只有鼓点能被听清,像某种惴惴的信号。
“什么意思?”温养错愕,“你要让我签什么?”
温怀澜没表情地看她一眼:“你不是不想待在霍文姝那?把你的户籍迁出去。”
温养看起来空白了两秒,还算平静:“迁到哪?”
“你名下医学院旁边的房子。”温怀澜像在通知她:“你自己,一个人。”
温养眼神变了,下颌绷着,没说话。
温叙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想到刚才温怀澜说那个先字,温养先,后是谁。
风雨欲来的感觉充斥着密闭的空间,温怀澜忽然靠边停了下来:“阿叙,你坐后面那辆。”
温养看起来有点紧张,没说什么。
温叙没看她,平和地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十分流畅,连手机都没拿。
冯越眯着眼睛偷窥前面,小声地八卦:“说什么不让你听?”
温叙没回答,眼神落在车外,太阳冒了个头,能看清更远的路面。
直到抵达积缘观,温怀澜都没停车的样子,从山腰上那块巨石经过时,黑色的商务车放缓了一些,最后还是叫嚷着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