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采购的女生脸色绷着,看清后点点头。
  零号看见她的反应,思考了一会,又打手语:“明天替换就行。”
  “好的,谢谢。”女生放松了一些,手虚握着,大拇指朝他往下点了点。
  写完总结,前台能说话的女生拿了摞书过来,封皮是串法文,侧面翻译成芳香治疗,轻手轻脚地发给大家。
  茶厅里只剩下细细的翻书声。
  临近轮换的节点,零号往前拍了拍采购女生的肩膀,示意她跟过来。
  女生礼节性地朝他颔首,表情里有不着痕迹的喜悦。
  “手术是什么时候?”零号打手语。
  女生比了个数字,过了一会,又跟他比了个正式的谢谢。
  零号笑了笑,眼睛弯起来时露出稚气,看上去年纪不比面前的女孩大多少。
  ——手术成功的话,要辞职吗?零号安静笑着,比划着手问她。
  对方好似有点意外,愣了一会,才迟疑着点点头。
  “挺好。”他伸手比了个大拇指,正好挡住了左胸前别着的、空白的工作牌。
  零号的笑逐渐变得轻盈,继而收了起来:“不用担心,等你手术成功了,才会招人。”
  他走进单独的更衣间,慢慢地脱下工作服。
  木质衣柜被打开,内侧是按照时序排列成两块的信息表,左侧是手术成功后已经离职的成员,右侧是还在职的成员。
  略显苍白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会,把采购女生的资料卡从右边摘了下来,钉在左边。
  粗粗算下来,从「愈」离职的人数已经接近四十。
  他歪了下脑袋,说不出什么心情,还是欣慰的笑了笑。
  在「愈」工作的收入颇丰,要求也高,符合聋哑条件的候选人要自学古老的自然疗法,通过考试还有两周的考核期,结束了才能正式作为理疗师进行服务。
  大多数来「愈」的客人都是丰市地名流贵族,也有偶尔奢侈一把的新中产,但无一例外精神状况都堪忧,对于理疗师而言,服务环境极为恶劣。
  理疗师们拿着高额的服务工资,都是为了攒够钱做天价的修复手术,或是搭建听觉神经,或是替换人工耳蜗,恢复了之后,一般都会向零号理疗师提出辞职。
  一是「愈」本身作为地方指定的项目,特殊人员就职的比例必须超过百分之八十,已经恢复的理疗师会挤压名额空间;二是「愈」的环境实在静得可怕,压力也十分大。
  他换好衣服,用围巾遮了下巴,摸出一副手套戴上。
  从商业体往走了接近二十分钟,才碰见了共享单车。
  他思考了一会,艰难地隔着手套刷二维码,打算放弃一站地铁,骑两公里路回家。
  结果刹车不太灵敏,刚踩了没两下,就在地铁口撞上等客的出租车,前灯灯罩像薄脆的饼干,咔嚓地响了两声。
  司机骂骂咧咧地下了车,横眉怒目地瞪过来。
  他只好再翻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哑巴。
  司机表情顿了下,啐了口:“真他妈倒霉。”
  交警来时,司机脸上的不耐烦已经转为一种让人很不舒适的盘算,张口要误工费。
  “你等等。”年轻的交警打断司机,转了过来:“你叫什么?”
  他长了张无害的脸,连交警都不自觉地客气了一点,迟疑了几秒,在手机上敲字,不会说话的下方多了个名字。
  交警盯着那行字:“温叙?”
  温叙顿了下,微微低头,点了点,把脸藏在围巾后方。
  看着手机的人脸色变了,表情有点复杂地冲着对讲机小声说了几句。
  没多久,一辆无声闪着警示灯的车开了过来,下来了个年长的交警,替温叙开了后排车门。
  “不是?他走了?”出租车司机没反应过来,“误工费还没给啊。”
  年轻的交警扯了他一把,小声警告:“别说话了。”
  司机后知后觉地看见他工作簿上的名字,姓温,不出太大意外,丰市往前二十年和往后二十年的首户,都姓温。
  至于他撞了还吼了的年轻人究竟是温家哪支的人,司机后背一凉。
  警车径直路过温叙住着的高层公寓,驶入附近的一个警署,接待人员打着手语,请他在会客室稍等。
  真皮沙发还没坐热,正对大门的玻璃窗里冒出辆很野蛮的黑色越野车,驾驶座上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五六岁,鼻梁很高,眼睛偏长,是当下很受欢迎的超模脸。
  温叙放下手里的茶,没打招呼,自顾自往外走。
  女孩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朝温叙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向其余四指并拢的姿势,安慰他没事,又对面前哈腰点头的副署长说:“我是他姐姐,还有什么手续需要办的吗?”
  副署长飞快摇头,双手捧着已经打印好的事件确认单,递了一支钢笔过去:“您签个字就行。”
  她刷刷写字,签了个潦草的名字。
  “好嘞。”副署长保持着标准、热情的微笑:“辛苦您了,温养小姐。”
  她没回话,走到温叙身边,静静打量他一圈,习惯性地打手语:上车。
  温叙走了两步,停下来,朝她比划:“你可以直接说话,我听得见。”
  温养有点恍惚,噢了一下,轻声说:“习惯了。”
  从警署回公寓只有四分钟的车程,但温怀澜似乎不太喜欢别人知晓他各个住处的地址。
  温叙在车上就摘了手套,跳下车的时候,指节微微有点红,动了动手,问温养要不要上楼坐坐。
  温养手刚抬到空中,仿佛想起什么,开口说:“不了不了。”
  她吐了下舌头,表情有点微妙。
  温叙猜她最近有事,话里话外都怕碰见温怀澜的意思,还没比划,温养趴在驾驶座的车窗上,情绪有点低落:“我上个月去见我生父母了。”
  温叙怔住,半空中的手垂了下去。
  “他估计知道了。”温养解释,“他肯定知道了。”
  温叙看了她一会,往上摊开手,大拇指缓缓地朝四指靠拢,跟温养在警署比的那个动作一样——没事。
  “我没事。”温养从隔层里拿出副墨镜戴上,“但估计他看见我很烦,我不去招惹他了。”
  黑色的越野车喘着粗气走了,温叙在没什么人的内部道路站了会,手冻得有点僵,才上楼去。
  电梯抵达三十三楼后需要指纹才会打开。
  温叙朝手指呵了口热气,他指纹有点淡,以免识别失败。
  玄关往里黑得快看不清,轿厢里的光倾斜在入户的地面上,能看见斜靠在单人沙发上的影子。
  他莫名松口气,走进了阴影笼罩的起居室。
  温怀澜大半张脸都在昏暗里,看不清睁没睁眼,温叙没动,静静地站在沙发旁。
  这是为了他在愈工作而置入的公寓,隔音效果极佳,远离路面交通,此刻沉寂得如同静止。
  温叙站了会,被拉了过去,棉袄布料擦出窸窣的声音,不太稳地坐在他的大腿上,腰被扣得很紧。
  温怀澜亲人没什么耐心,几乎算得上有些粗暴。
  他很没技巧地蹂躏了一会温叙的嘴唇,低声问他:“为什么不让人接?”
  温叙微仰起头,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细细地呼吸。
  室温恒定,没多久温叙就感觉到了有些……
  ……
  ……
  他喘息起来也近乎无声,长久、黏腻的沉默使得空气也缠绵起来。
  温怀澜没开灯,不让他打手语,大概是在问责。
  “问你啊。”他捏住温叙的下巴,语气平平,在昏沉里咬了一下温叙有些湿润的嘴唇。
  过了半分钟,腕部被人用双手握住,温叙的手指没什么力气,慢慢地把掐在下巴上的手掰下来,慢慢地在温怀澜的手心里划了个叉。
  温怀澜叹了口气,带了某种刻意的无奈,贴着他的脸,把旁边的落地灯打开。
  暖黄的射灯照亮了一小块模糊的圆形。
  温叙的手还软软地牵着他,坐得很好,看上去是完完全全臣服的姿势。
  “小哑巴还有脾气了。”温怀澜松开在他腰上的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温叙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感觉嘴唇恢复了血色,才出了浴室,走到衣帽间的另一头,便是卧室。
  温怀澜穿着睡衣,靠在床头看平板。
  这是要过夜的意思。
  温叙掀开被角,像只行动缓慢的小动物,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躺在他的手臂旁边,眼神有点飘忽地盯着天花板。
  “你挑辆车。”温怀澜忽然说,把平板放到他面前。
  页面上是几款家用型的轿车,是温怀澜挺习惯的一个品牌,温叙瞥了眼,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你要买车吗?
  他眼睛里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直直地看着温怀澜。
  “给你的。”温怀澜说,“第一个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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