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宁微一站起来,连奕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示意同僚稍等,转头看他。
“我想出去走走。”宁微说。
“怎么了?”连奕瞥向他餐盘里剩了大半的食物,盅里的汤也只喝了几口,“东西不合胃口?”
宁微抿了抿唇,给出一个原因:“有些吵。”
连奕静静看了他片刻,最终说:“好。”
“穿上外套。”连奕干脆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给他披上。
出了大厅就是花园,外围安保严密,连奕知道宁微顶多就是在小花园走走。衣服穿好,他又给宁微一粒一粒系好扣子,动作自然,神情坦荡。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倒叫人分不清这对备受争议的夫夫,究竟是故作恩爱,还是本就如此。
最后,连奕将手搭在宁微肩上,力道略重地按了按。
“别走远。”他低声说,话里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警告。
宁微跟服务员要了一罐鱼食,坐在水池边喂锦鲤。不出所料,高凛很快跟了过来。
宁微没抬头,指尖捻着饵料,明知故问:“人呢?”
高凛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两人姿态疏淡,如同宴会上偶遇的熟人闲谈。周围还有其他聊天散步的客人,他们举止平常,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跑了。”高凛答得直接。
即将拿到众人觊觎的对跖点秘钥,让暗枭高层兴奋也大意,同时他们也低估了宁斯与的能耐,结果便出了岔子——暗枭押送宁斯与离开维卡,伪造身份入境新联盟国途中,一着不慎,竟让宁斯与跑了。
宁斯与反侦察能力极强,一离开维卡犹如放虎离笼,已接连躲过几次围捕。不过他在逃跑时受了伤,且暗枭的网络密布全球,新联盟国也有接应的人,高凛有把握,他跑不了多久。
他们猜测宁斯与跑后一定会想办法和宁微接头,但没想到对方胆子那么大,竟然在茶庄那种场合,在连奕眼皮子底下试图和宁微联系。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宁微,继续交易。
宁微将最后一把饵料撒入水中,轻轻搓去掌心碎屑,站起身。
“交易作废。”他语气平静地说。
宁斯与冒险去茶庄见他,无非是要传递这个信息,不必再与暗枭进行这场危机四伏的交易。这一点,宁微从一开始就已明了。
但还有件事,他需要确认。
他知道高凛今天一定会出现,这一面也非见不可。他要弄明白,宁斯与既然已经逃脱,为何冒险联络却又不肯真正现身。是受了伤?是仍有未知的把柄落在暗枭手中?还是顾忌着他与连奕的关系?
这些他无从得知。从连奕的态度来看,对方虽早知晓宁斯与的存在,却似乎并未过多介入,也不清楚交易内情。那么眼下唯一的信息渠道,便只剩下眼前的高凛。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果然,高凛上前一步拦在他跟前。
宁微停下,无波无澜的沉静目光注视着高凛,等对方先开口。
“他身上有伤,得不到妥当处理早晚会被抓住。况且,新联盟国军方也得到消息,在秘密找他。”
高凛观察着宁微,见他表情纹丝不动,一时间不确定对方知道多少。现在暗枭手上已经没有筹码,要想宁微乖乖交出秘钥,只能将底牌扔出来。
“单凭你一个人,怎么和军委会的人周旋?”
高凛循循善诱,说得也是实情。他没有明确指出军方的人是谁,但想也知道和连奕脱不了干系。
宁微在试探他,他同样也在研判宁微。高凛与连奕的两次交锋都不愉快,船上那次尚能维持着体面,观澜山上已近乎撕破脸。连奕对宁微的真实态度始终晦暗不明,让人难以判断,这也让高凛难以对这场交易轻易下定论。
“不如我们继续合作,我帮你把人找回来,安安全全送到你手里,你把秘钥给我。”
宁微垂眸沉默很久,似乎在思考继续交易的必要性。高凛双手插进口袋,指尖攥紧,不动声色地看着宁微。
片刻之后,宁微抬头:“我不与虎谋皮。”
这话说得难听,宁微说完便闷头往外走。高凛一急之下也顾不上场合了,抬手去抓宁微手腕。岂料对方身体突然侧转,反应和速度快到惊人,高凛连他的袖口都没摸到,抓了个空。
宁微站得笔直,脸上露出一丝愠怒。身后的阔叶秋枫色泽浓艳,将宁微的轮廓笼进一片火红里。冷峻的侧影与沸腾的秋色交汇,划出一道无法跨越的距离。
“我们已没有合作的必要。秘钥本就属于新联盟国,既然我哥已经逃走,我把秘钥给我的alpha,让他帮我安置我哥便是了。”
宁微说得理所当然,过河拆桥的速度比他刚才的动作还要快。
“他不恨你?你这么相信他?我可听说连大校睚眦必报。”高凛上前一步,语气略急。
他不信连奕能真的爱上宁微,即便感情上的事旁人看不清楚,但宁微当初可是亲手将连奕送进监狱的。他也不信宁微完全信任连奕,否则一开始也不会找暗枭来做这个交易了。
“最初你来找我,不仅因为我是暗枭的人,还因为你拿不准连奕的态度吧。”高凛精于算计,后半句话不言自明,若是宁微拿得准,不至于把第二段秘钥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这一对夫夫,各自的心防比城墙还厚。
宁微很久没说话,低眉顺眼地沉思着,最终,他轻轻叹口气,像是终于被说动了。
“既然你有把握,那我给你三天时间。但交易内容要改一改,我不需要你把宁斯与带来。”宁微靠在那株粗壮的秋枫上,视线微抬,知道主动权已经回到自己手里。
“三天内,我要你找到他,给他治好伤,送他去第九区。”
第九区是东联盟诸多独立州区和国家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个,被称为“娱乐之城”。它像一座为全球富豪打造的巨型游乐场与销金窟——赌场林立,俱乐部与暗市交织,金钱是这里唯一的通行证。这几年虽经第九区总长着力整顿,秩序稍显,可疯狂底色未变。更因为没有引渡条例,各方势力在此暗流涌动,鱼龙混杂,十分适合藏身与中转。
他们最初计划离开缅独立州时,选定的落脚点便是第九区,并早已在此暗中布局,置下私产与黄金。一旦进入第九区,以宁斯与的本事,藏匿行踪绝非难事。届时无论缅独立州、新联盟国、暗枭,还是其他各类国家或非国家势力,再想找到他,只怕是大海捞针。
“好。”高凛说。
“三天时间一到,若是他还未出境,交易终止。”
“没问题。”高凛只能同意。
宁微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眼下他孤身一人,又被连奕牢牢牵制,唯一可用的棋子只有眼前这位了。
等高凛离开,他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才缓步往大厅去。
两件古董都有了主人,最后一件压轴之作是一柄八百年前的金玉腰刀。刀柄由整块刻有夔龙纹样的白玉雕琢而成,刀镡由黄金镂刻,历经岁月的木制刀鞘泛出温润光泽。
如果说前两件拍品是给大家助助兴的,那最后这柄腰刀一暴露在人前,则让全场安静下来。
拍卖师悦耳清脆的嗓音在台上响起,介绍着这柄金玉腰刀的来历和工艺。连奕从应酬中分神听了一耳,又转头看正在喝汤的宁微。
方才宁微回来时,汤已经彻底凉透,连奕让人换了新的来。宁微这会儿倒是有了些胃口,整盅快要见底。
“要不要加到800万?”
穿一身旗袍的女拍卖师优雅地询问,场内竞价已进行数轮,仍有人举牌。
宁微喝完汤,撑着下巴,事不关己地看向展台。即便隔着这样的距离,仍能看清刀身上流转的冷锐光泽。他微挑眉,脸上露出赞叹神色。
连奕终于结束交谈,朝秘书极轻地偏了下头。候在几步外的秘书即刻会意,举牌加价。
拍卖师眼中掠过一丝惊喜。连大校整场宴会都忙于工作,对旁事漠不关心,没想到会在最后时刻出手。
在场皆是深谙人情世故的明眼人,连奕要买的东西,还没人这么没眼力见来抢。几位原本势在必得的藏家当即不再举牌。
拍卖师环视四周,笑意盈盈地象征性询问:“1200万,还有没有更高出价?”
场中静默。随后想起清脆槌音。
这柄腰刀最终以高出起拍价三倍的价格成交,归入连奕名下。
拍卖结束后的各项流程一概精简,工作人员将装有腰刀的小皮箱恭敬奉上时,连奕稍侧开身,露出坐在后面的宁微。工作人员立刻会意,将小皮箱往宁微跟前递,嘴里说着祝贺,宁微一怔,只能伸手接了。
宁微抱着刀坐进车里的时候还没回过神来。连奕坐在他旁边打电话,对小皮箱视而不见,仿佛这东西天经地义就该放在宁微手上。
一个工作电话谈了二十分钟,车也开到了地库。两人并肩上楼,电梯门打开,正对着二楼卧室的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