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这么坦然,李信却轻松不起来。他左思右想觉得眼前这位其实是旧疾复发,早知道就不该隐瞒道法论坛的举办场地。没有这一趟,公司声誉方面的影响他还可以想办法弥补,而老板迟迟不上朝,那就真要垮了。
  蒋湛看出了他的疑虑,以茶代酒冲他碰了碰杯:“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需要签字的合同还得你亲自过来一趟,其他的都线上解决吧。这山上的信号还可以,开个会处理一下文件没有问题。”
  别的不知道,只这一点,他就觉得比云华山强。
  老板都这么说了,李信再有看法也得憋在心里,他抿下去一口,问起林崇启:“道长的伤严重吗?”说出来又觉得是句废话,他相信蒋湛再怎么糊涂,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一定不会把公司放一边守在这西南山顶。
  果然,蒋湛“嗯”了一声,表情看上去有些凝重:“不太好,得好好养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李信只敢在心里嘀咕。他安慰了两句,提出探望林崇启的想法,被蒋湛拒绝了。
  “不太方便,对了,”蒋湛想起一事,忽然严肃起来,“云华山弟子受伤这事不能传出去,外界知道了不好。不过,我爸要问起来,你就老实说吧,瞒也瞒不住。”
  李信点点头,其实他也正担心这点。飞机落地燕城时,何岩那边已打过来一通电话,当时他含含糊糊蒙混过去了,也不知道对方信没信。但是蒋湛要一直待在这里,不出三天,燕城那边就要来寻人了。
  “知道了蒋先生,您在这儿也多保重。”李信的话刚落地,门突然被推开,力气有些大,把屋内的两人吓了一跳。
  来人不算面生,蒋湛早上刚见过,正是跟在朱樱身边的那位小师妹。她胸口止不住地起伏,看样子是一路狂奔过来的。不等她开口,蒋湛就问了出来:“林崇启怎么了?”
  小师妹一边喘气一边说:“崇启道长醒了。”
  蒋湛一听,立马冲了出去。他知道李信跟在后头,可当下心里跟焚了火炉子似的磨人,便顾不上别的了。
  第83章 凭什么等你
  与云华观不同,太机派并非封闭式的道观,除了正门口竖着那座较为气派的山门,没有打造与外界隔开的围墙。殿、堂、阁、舍,疏落有致,散在凤云岭的山巅密林当中。而陶然阁位于东北角的栖梧泊,与仁惠堂恰好处于对角线上。
  蒋湛脚下没停,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暗室时,仍花去了将近一小时。他脚下一刹,气喘吁吁地停在楼梯上,让身后的李信撞了个结实。
  “林崇启醒了?”蒋湛单手撑着墙,目光直直落在床上。可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床上那人双眼闭着,连位置似乎都没挪动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从台阶上走下来。
  朱樱站在床边,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想抱怨他动作太慢,见后头还跟着一个人,立马瞪得溜圆:“他怎么来了?”
  蒋湛一屁股在汉白玉床边坐下,觉得这床比昨晚上的还凉,激得他身子一颤,腰背反而挺直了些:“放心,李信不会添乱,他就过来看看,也不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
  蒋湛说完,李信也跟朱樱打起招呼,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对外走漏半点风声。他常年在健身房泡着,体力上虽不如天生运动员架子的蒋湛,但蒋湛说话的工夫,他气差不多也喘匀了。
  说实话,他之前特意查过林崇启的资料,在四年前那次道法论坛视频里见过林崇启的样子。除了气质上冷了点,眼神里有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寒意,他觉得视频里的人各方面都很完美,好看得不像这世界里真实存在的那样。
  而现在,床上的人除了身形头发看上去还年轻,其他地方枯槁得犹如七八十岁的老人。李信心里一惊,不过面上仍保持着镇定。他突然觉得自己唐突了,早知情况是这样的,他就该留在会客室。现在离开反而失礼,李信立在离床两三米的地方,尽量降低存在感。
  蒋湛的目光也落在林崇启的脸上,那张脸看上去没有变化,依然像睡熟了一样。他下意识地替林崇启掖了掖被子,没留意到朱樱复杂的眼神。
  “换药的时候是醒了,还说话来着,我立马让小师妹去通知你。”说到这儿,朱樱头往楼梯口一扬,“我小师妹呢?”
  蒋湛愣了一下,方才跑得太急,哪儿还注意那位师妹,他看向李信,李信也摇了摇头。
  “估计还在路上,你说林崇启说话了?他说了什么?”
  太机派上上下下都会点疾步轻功,就算体力上不如蒋湛,也不该落下这么多。朱樱思考着,听到蒋湛问,思绪稍微回笼:“也没说多少,就......”
  她支吾了半天,蒋湛越发的着急:“就什么啊?”
  “就......”朱樱心里惦记着小师妹,疲于应付这边,抄起地上的药箱大步往外走,边走边不耐烦地回,“就你的名字呗。”她刚上去一级台阶,忽然脚下一顿,身子转过来,“李......”
  “李信。”李信不知道朱樱突然点自己名做什么,站那儿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
  “啊对,李信。”朱樱朝他一招手,腕上的铜铃在暗室里荡起一阵脆响,“东西送到了,人也看过了,这屋子四面不透风,都挤这里气就浊了。你跟我走吧,在太机住一晚还是现在下山,看你自己。”
  朱樱明着下逐客令,李信也不好坚持:“蒋先生,我订了下午的机票回燕城,并购的事有特殊情况我再联系您。凤云岭不比燕城,湿气较重,白天门窗不要开太大,晚上睡前最好让人重新换床被褥。如果不适应,我可以备几套——”
  “喂。”朱樱没忍住,白眼在心里翻到了天上,“这小子连西北的沙尘都能扛,我们这儿山清水秀的绝对没问题。你要不放心,隔三差五来看看呗,实在不行还能电话视频。总之,一个汗毛都不会少你老板的,搞不好,还能让他肤色白上一度。”
  蒋湛没理会朱樱的调侃,起身在李信胳膊上拍了一下:“太累的话晚上冯总那边可以不去,我等会给他打电话说一声,至于我爸那儿就得费点心思了。”
  李信嗯一声点点头,他往床上看了一眼,再看回来时眼里沉着很多情绪,不过最终只简单说了句:“蒋先生,多保重。”
  等两人脚步走远,蒋湛才重新站回床边。他低头注视着林崇启,希望从那两排因呼吸轻微颤动的睫毛上寻出点这人苏醒过的迹象。而林崇启醒后唯一做的事是喊他的名字,林崇启为什么喊他的名字,蒋湛目光幽深,想不明白。
  这几年他琢磨出一个道理,也是从林崇启身上吸取到的最大的教训,那就是千万不要自作多情。他吃过的亏栽过的跟头够够的了,何况都是在同一个地方。所以他不断告诫自己,要谨慎再谨慎,再遇上林崇启时,无论对方怎么着,都要在心里与他保持距。只是蒋湛没料到会是现在这样的状况,包括他也没料到林崇启迷迷糊糊中会纠缠着与他接吻。
  蒋湛忽然眉心一蹙,林崇启的吻到底是因他而起还是因这人自己的意动而起,想到对方四年前机场的那番话,他不得不怀疑早上喂药的若换了别人,林崇启也会那样。
  可朱樱说,林崇启喊的是他。
  蒋湛定定地看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在两个深呼吸后,他转身走到铜顶莲花缸那边掏出了手机。
  “李信。”蒋湛盯着墙外浮着的水藻还有小鱼对电话那头讲,“帮我订下午的机票,我要回燕城。”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一股劲风袭向背后,接着他一个踉跄,额头差点撞玻璃上,而整个背部被人死死抱进了怀里。
  蒋湛呼吸一紧,体内是“砰砰”乱撞的心跳,耳边响起了林崇启的声音。太久了,林崇启的声音传到他耳里像隔着四年又像只是偷跑于他的记忆。
  “不要走。”林崇启嗓音嘶哑,微弱得还不如喷在他颈间的呼吸来得真实。那双手紧紧抱着,拼尽全力,又小心翼翼留着余地。尽管多次警醒自己,蒋湛在此刻仍不得不承认,他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失而复得。并且,他觉得林崇启也是这样想的。
  水里的小鱼又游过一群,玻璃上映着蒋湛矛盾的表情。他呼出口气,将手机重新揣进兜里:“为什么要骗我?”
  身后人一僵,环着他的胳膊却收得更紧。蒋湛心里酸胀,嘴里不耐烦起来:“为什么醒了还要装睡?为什么喊我的名字?为什么......”蒋湛忽然一顿,接着迟疑着问出来,“你根本没昏迷是不是?”
  林崇启没出声,他即刻坐实了这个猜测,随即牙缝里溢出一声笑:“樱师伯也知道?”
  难怪朱樱说醒不醒要看缘分还说看林崇启自个儿意愿,蒋湛真想抽自己一嘴巴。他不等林崇启回应,用力掰开腰上的那双手,从林崇启怀里挣脱,然后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玩儿我有意思吗?!”
  说完,他大步往楼梯口走,心里的火蹭蹭蹭往上蹿。这次也好,四年前也罢,总之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刚才那电话完全是试探,他都没在意这水下暗室到底有没有信号。而现在,他是真打算让李信订机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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