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蒋湛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朱樱立马接着说:“就在溪边的草垛子上,论坛结束他饭也没吃也没跟我聊两句就离开了,崇曦叫他都不理,你要是方便的话......去看看?”
  蒋湛听清楚了,可他脑子里一团乱心里也不痛快,没有当即应下,只稍微点了下头就回到了原来那处,与原先那帮人继续讨论刚才没聊完的话题。
  他面上谈笑风生,实则心思早就不在席间,挣扎了好一会儿,待头上黑鸟飞过两轮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与在座的打了声招呼,他大步往西门小道走。
  都说物是人非,四年了,这里的花花草草倒是没怎么变。蒋湛深吸了一口气,老远就看到溪边石墩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而那溪水里竟还插着当初他练凌云桩的那十几根柱子。蒋湛从兜里掏出烟盒,将一颗糖放到嘴里,混着酸味把涌上来的自作多情全咽了下去。
  他脚步停在林崇启跟前,见人盯着书上的经文看得入神没有着急开口,等那手隔着黄布巾翻过去一页才出声:“最近怎么样?”
  这话他刚才在朱樱那儿问过,但收到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他不信台上游刃有余的林崇启私下会如对方所说郁郁寡欢,除非林崇启亲口告诉他。
  见林崇启没抬头,他垂眸瞥了最上行那两句经文,自顾自念起来:“观空亦空,无无亦无。”这《清心咒》他倒着看能认出,倒着背都不在话下,林崇启却还看得如此入神,恨不能把每个字单拎出来反复品味,蒋湛见状当真思考起朱樱的话。难道这人闭关久了只剩道心没了人性,除了论道其他皆不能入眼。
  罢了,人也见了,该问候的也问候过了,蒋湛自觉仁至义尽便抬腿想走,皮鞋刚踏出一步,坐着的人忽然开口。
  “观空亦空,无无亦无。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这位道友,你怎么看这句?”他的声音清澈,如无数次那样,依然令蒋湛心中一颤,不过这回大半是惊的。
  “你叫我什么?”蒋湛努力让语气听上去正常。
  林崇启终于把头抬起来,露出那双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的眼睛:“道友啊。”他笑着说,那双眼弯起好看的弧度,却让蒋湛浑身的血液凉透了。虽然知道再见面的可能性不大,可他也不免俗地幻想过数次,却不曾想过这人能当着自己的面装不认识,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经文。
  “你再说一遍。”蒋湛手指攥得很紧,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舔着脸再问一次。
  林崇启直视着他的目光,脸上如刚才那样带着淡淡的笑,似乎感受不到面前人情绪的变化,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友。”见蒋湛僵在那儿不动,才反问,“不是吗?”
  方才凉透的血液此刻又一股脑冲到了头顶,蒋湛压抑着胸腔的起伏,说:“林清和,非得这样吗?”
  即便当不成爱人,难道再见面连朋友都做不成?更别提那段短暂地如梦一场的师徒情。嘴里那颗糖好像失去了作用,蒋湛心中淤堵,胃里也翻腾得厉害。他见林崇启嘴唇微张,讷讷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眼神暗淡露出些许迷茫,不过很快又亮起来。
  “抱歉,书看得投入了。”林崇启表情生动,像是大病初愈,也终于像极了久别重逢。他站起身平视起蒋湛,绽着笑说,“这么多年过去,你不会还想着那事儿吧?”
  强烈的不适感从心底涌上喉咙口,蒋湛的指尖用力到嵌进了肉里,愣是让自己没吐出来。可林崇启却没放过他:“你就算问我千次万次我还是那句,没有,我没有喜欢过你。”
  “啪嗒”一声,响在了蒋湛心里,如果神经断裂能发出声响,蒋湛相信自己的身体定能奏出一段激昂高亢的交响乐。他气极反笑,定定看了林崇启好一会儿后,头也不回地往原路上走,边走边掏手机给李信拨去电话。等了半天没动静才发现这山头和从前一样没半点信号。他长叹一声踢开脚边一颗挡道的石子,直接绕到了云华观的门口。
  李信将他送上来后就随司机去了驼场,当年那个基金会鼎抒出了不少力,这样的活动主办方自然也想力邀蒋湛出席。只是不凑巧撞上论坛闭幕会,几方一合计当然是四年一次的道法论坛比较重要,所以邀请函发是发了,但没想着人会来。
  哪知蒋湛在车上听闻后立刻让李信通知那边,说自己参加完闭幕会如果时间赶得上可以专程跑一趟,并且让李信代表自己先去了驼场。原本计划是两个小时后来接,现在刚过去一个钟头,李信指定还没调头。可这地方他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于是决定自己先下山再说。
  蒋湛站在石阶上最后望了眼云华观,这院子和他走时一个样,干干净净不沾人气,他想自己是不会再来了。脚刚往下伸出一步,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音量大到他的耳膜为之震了又震。
  是朱樱,朱樱用传音术对他喊:“别走!师弟有难!别下山!”
  蒋湛猛地回头,遥遥望向西门小道的方向,心中一惊,接着恍然大悟。刚才那人,不是林崇启!
  第77章 血珠
  会后宴还在举行,大家见蒋湛回来又拥上来跟他打招呼。他连应付的心思都没有,见朱樱躲在大会背景板后面朝他招手,抱歉地欠了欠身,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跑到朱樱跟前时他气都没喘匀,着急忙慌地问林崇启在哪儿,可朱樱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蒋湛心急,抓着支撑杆的手紧了又紧,如果有人留意这边,会发现整块背景板正轻微晃动。
  朱樱也急,她眉头紧皱愤恨地越过蒋湛看向远处:“你从西门出去后我就去了那边,与那东西没聊上几句就发现了不对。”
  朱樱在宴会上与蒋湛交代完就一直偷摸观察着他,见人去了溪边才松了口气。她是真觉得这个师弟不太正常。章崇曦嘴里的那个林崇启应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修道修得走火入魔。而道法论坛上这位的表现,可谓相去甚远。
  林崇启生性冷漠,是骨子里带出来的那种,可现在那张脸上挂着笑,虽然是淡淡的,却让朱樱从心底凉到脚底,背上浸出一层汗。她抓着章崇曦问过,可章崇曦不觉得异常,反而认为这是师弟难得出关透一回气的正常反应。话是多了点,但怎么也比之前那个闷葫芦强。
  朱樱原本信了,但当蒋湛出现在嘉宾席上时,她又不确定了。林崇启太镇定,连她这个远房师伯见到人都不免激动怔愣一下,他这个当事人却毫无反应。朱樱细细观察过,对方连呼吸都没有乱过一丝。
  于是下了会她立刻逮着蒋湛让他去找林崇启,实则是进一步打探。怕打草惊蛇,她没有将自己的疑虑告诉蒋湛,而是自己跟着他来到溪边。看蒋湛与林崇启不欢而散,本想追上去问个清楚,思忖了一下还是直接去了林崇启那边。这一去不要紧,立马让她发现了端倪。
  林崇启竟然不知道蒋湛的名字!朱樱问刚才找他的人是谁,林崇启说道友,朱樱再问那人的名字,林崇启便答不上来了。
  “我用显形符烧了半天也没让他现出真身。”朱樱又将目光落回蒋湛脸上,表情痛苦,“难怪论坛上的各位都没察觉,连崇曦都不曾识破,这东西竟然挖了师弟的血珠作化身。除非师伯和师父亲自到场,不然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要不是蒋湛意外出现,到论坛结束宾客散尽,这个假的林崇启也不会露出马脚。
  朱樱说了一堆,蒋湛只抓到一个关键词——血珠。他倒抽一口气,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听上去十分渗人,不敢想象林崇启遭了多大的罪。他想问又害怕面对,纠结了片刻朱樱自己说了出来。
  “血珠就是脊血,要割开皮肤从命门穴刺入抽取,过程......”朱樱抿了下唇,“过程比较痛苦,非一般人能承受。”
  蒋湛身子一僵,五脏六腑瞬时被一只大手拧到了一处。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音没发转身就往西门跑,结果被朱樱一把拽住。
  “先别去,崇曦在施法破他的相!”朱樱使劲将人掰正面朝着自己,又安抚性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我通知你之前就已经跟崇曦说了,现在溪边被他的结界罩着,你去了也看不到人。”
  云华山上除了各派代表还有政界、媒体,要是闹出点动静传出去就麻烦了。章崇曦收到消息后立刻与朱樱会和,原本他不信,用云华派本门探息心法才探出了问题。为此,朱樱没忍住嘲讽,说自己用肉眼都能识别出来的真假,云华派大弟子竟然用绝学才可以。
  “等崇曦搞定会给我们信号。”她话音未落,忽然眼神一动看向了天边。蒋湛立刻跟随她的目光望去,西门小道上空,一朵白云散着微弱的光,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也就一两秒的工夫,那云迅速变淡很快散尽。
  “他是不是......”蒋湛盯着那朵云的方向开口,句子还没说完整,胳膊便被人抓着往前。
  “走,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朱樱拉着他一路狂奔,应是无意识地运了些内力,脚下生风,连带蒋湛都快到几乎贴着地面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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