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怎么回事?”刘伯看向林崇启。
  林崇启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低头瞅蒋湛,随后在他脸上拍了拍。“啪啪”两下,没有客气。蒋湛这才睁眼,眼神缓了会儿才聚焦。
  “刚起猛了,头晕。”他撑着坐起来,外面漆黑一片,周围一圈火苗晃得他眯眼。蒋湛数了数,一、二、三......好家伙,阵仗不小。又见林崇启从他身上拈起那画了符的黄布巾默念,然后手指一挥,布巾飞到空中,在他周身绕过一圈。
  “点灯南起引魂路,收灯北归定阴阳。”
  由北向南,从“天枢”到“摇光”,招魄幡掠过之处,依依熄灭。
  “这算是没事儿了?”蒋湛动动胳膊动动腿,除了没有力气,其他都感觉良好。他又扯开领子看胸口,一大块淤青乌黑乌黑的......于是哀怨地瞥林崇启。
  刘伯“啪”一下打开灯:“没事了没事了。”他仔细瞧蒋湛,像瞧他养的花花草草,“瘦了,我去给你熬点粥,刚醒过来,先养养胃。”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刘伯抬脚已经跨出了房门。蒋湛看老人离开的背影,心中暖暖的,想这道观里喜欢他的人到底占了大半。
  “怎么想到去那儿找我?”
  “怎么确定是我不是幻觉?”
  静室里的两人同时开口,蒋湛偏过头去,经此一役,觉着林崇启怎么瞧都没有以前那么冷了。他抿了下嘴,斗胆将胳膊一抬,笑着看林崇启。林崇启垂眸瞥了眼,没有犹豫多会儿,便扶他下了榻。
  “你叫我第一声的时候我还不敢肯定。”蒋湛被林崇启扶着在院子里溜达,步调缓慢得让他恍惚,仿佛自己与对方已年过古稀,像一对相濡以沫相守了大半生的老人。
  “但你叫我‘蒋蒋’,”蒋湛低头咧嘴偷乐,“我梦都不敢这么做,你竟然真叫我......嗷嗷——”林崇启掐他,他赶紧讨饶,“所以就这么确定了啊。”他看向林崇启,“不过你真的好慢,再晚那么一点点我就缩成一小团儿了,到时候哭吧你。”
  林崇启确实有些后怕,甚至短暂后悔过自己的一意孤行,没去找师姐讨个捷径。他抬头瞥月亮,这人刚来那晚月牙还尖着,现在已丰盈了小半。
  “我以为你在燕城——”
  “我是在燕城来着。”不等林崇启说完,蒋湛激动地打断,“刚出来那会儿我就在燕城了,可后来不知怎么了,时间乱了,场景也跟着换。我这一路见了不少人,魏子、冯昊、我爸、何叔......连国外那仨厨子都露了脸,我跟他们一一道别。”
  提到这里,蒋湛眼神落寞下去,他垂着头:“当然是单方面的。然后身子越变越小,心里也越来越难受。可能是想我妈了,我再一瞧就到了那海岸。”
  ——santa monica,偕妻余韵、子蒋湛至此度假,值结婚五周年纪念与小湛三岁生日,特此留念。
  林崇启翻保险柜时看到的一张照片,正面是幸福的一家三口,背面字迹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出自蒋父之手。
  “你笑起来跟你妈妈很像。”林崇启说。
  “你见到了?”蒋湛以为他穿古越今见到了本人,抓着他的衣袖当下就有些激动,“怎么介绍的自己啊?她跟你说啥了?我妈有点内向,其实人不错挺好说话。”
  林崇启摇头:“我看到的是照片。”他看着蒋湛说,“在你爸的保险柜里。”
  “......”蒋湛嘴张老大,反应了半天才回,“骗子,这老头骗我,说他没留我妈的照片,一张都没留。”蒋湛气鼓鼓的,苍白的脸色硬生生逼出了血色。
  余韵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就在那次度假之后不久。蒋湛实则对她印象不深,他当时太小了,只依稀记着睡前他妈妈会给他讲故事,留一头乌黑长发,样子在一年年里也逐渐模糊。有些细节还是从何叔嘴里听来的,比如余韵性格温和待人宽厚,平日里不爱社交,喜欢在家看书画画。
  而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挂的正是余韵的作品,也只有这一个念想留给蒋湛,别的再要都被蒋泊抒搪塞过去了。小时候哭过闹过,就是没用。他一度以为,他们家真没有他妈妈的照片。
  “好看吗?我妈。”蒋湛问林崇启,眼睛亮亮的有些湿润。
  林崇启实则分不清好赖,他没遇过多少外人,这次算识人比较多的一次。他想了想还是如实说:“我不知道......应该是好看的。”
  蒋湛原本还陷在伤感中,这下“扑哧”笑出了声,也来了句大实话:“你这情商,也只适合呆这山里头了。”
  他们又绕着院子走了几圈,林崇启问:“你想看你妈妈的照片吗?”
  蒋湛猛地抬头:“可以吗?”
  恰巧刘伯从后院拎着食盒进来,清粥小菜摆了一桌。林崇启待他坐下后说:“看你表现,一个月后考试,过关了我就带你走一趟。”
  蒋湛激动地抓不牢筷子,刘伯又给他递过来一只木勺:“考、考什么?”
  云游三天,林崇启也饿得不行,他先喝下半碗粥,在蒋湛渴望的注视下才回:“凌云桩。”
  第8章 自恋少爷要下山
  “嘭——”
  林崇启坐在草垛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是蒋湛第三十八次从桩子上摔下来。
  林崇启要考蒋湛的凌云桩,立于云华山最高处——凌云峰。现下不过是练习阶段,安全起见,木桩子都打在云华观西侧那潭子旁边的小溪上。露出水面的部分高低不一,蒋湛自然是从最矮的那根练起,可就是那根矮的,他似乎也驾驭不了。
  “我劝你还是先掌握‘小周天’。”林崇启将经书翻过去一页,不紧不慢地说。
  小周天是道家内修的核心运气法门,通了小周天,身体如苍松立崖,虽狂风撼而不动。可偏偏蒋湛嫌麻烦,不肯从“内”修起,坚持熟能生巧,肤浅地践行“practice makes perfect”那套理论,不信“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以为直奔罗马,实则绕了弯路。
  蒋湛湿漉漉地从水里爬起来,跨到岸边拧衣服上的水。
  “总共就一个月的时间,你那‘气功’少说要占去一半。”他摆摆手,撸掉头发上的水珠,“我还是老老实实直接站吧。”
  等踩到柱子上,他又抱怨:“要知道这‘凌云桩’是单脚站,我那晚肯定不能轻易答应了你。”
  怎么也得讨价还价一下,蒋湛想着,再一次按照林崇启的要求,右脚立于桩面,曲左腿,左脚掌微扣,虚点右膝内侧。
  一阵微风拂过,他双手相对,拇指中指轻触置于腹前,看上去煞有介事,若有游客路过,定以为此乃观中难得一见的高人。只有林崇启清楚,那因过度用力内扣蜷曲的脚趾,微微打颤的双腿以及过于正经严肃的表情,都无不在宣示这副身子的主人此刻有多么的心慌紧张。
  “一、二、三......”林崇启收回视线,心中开始默数,到“十五”时听到一声“扑通”,蒋湛入水。进步了,他想,只是离“凌云桩”的三十分钟还相去甚远。
  “我认输了。”蒋湛将上衣脱了往地上一摔,走到林崇启旁边,身子往草垛上一躺,四肢大敞,彻底泄了劲。
  林崇启没想到这人这么快打退堂鼓,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低头继续翻看经书,没拿正眼瞧他:“不想看你妈妈了?”
  蒋湛头斜过去:“看啊,当然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戳林崇启盘着的腿,“教我那什么气功。”他有些不甘不愿地说,“小什么周什么天。”
  林崇启憋着笑,原来是迷途知返了,还算孺子可教。他不计较蒋湛搞混“气功”和“练习气功的技巧”这两个概念,把书一阖,揪着对方那根指头就把人拽了起来。
  “疼疼疼——”蒋湛边搓手指边说,“先说好,要是‘小周天’也不管用,你那考试科目得改一改,不能一点希望不给我吧?”
  林崇启答应了他。不是相信对方,而是相信自己。
  “双脚平行与肩同宽,膝盖弯曲下颔微收。”
  林崇启说一句,蒋湛跟着做出相应的动作。
  “左手拇指掐中指午位,右手拇指掐无名指根子位,叠放于丹田前。”
  见人不动,林崇启问怎么了。
  蒋湛吸一吸鼻子,盯着林崇启半天,无奈道:“听不懂,能说人......白话吗?”且不说他高中就去了国外,就是在祖国认真学完十几年,也不一定清楚“午位”和“根子位”具体在哪儿。
  “左手拇指按中指指尖,右手拇指按无名指根部。”
  “诶——这就明白多了。”蒋湛利索摆好。
  “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叠放在丹......小腹前。”
  “丹田我知道啊。”蒋湛得意洋洋的,这词那些影视剧里经常出现,他小时候没少跟着模仿。
  林崇启没搭理,直接道出口诀:“吸气提肛,气贴脊升。”他随手找了根木棍,站到蒋湛一侧,点对方身上对应的穴位,“过尾闾、命门、夹脊,冲玉枕,贯百会;呼气松腹,任脉下行,穿喉抵舌,经膻中,沉丹田,注会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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