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餐费没付。”她喘着气说,“没支付成功。”
傅天宇还没动,许希宁已经转身朝巷子外走,从后面看去,他脚步稳当,的确不像喝多了的样子。
除了转弯的时候撞了一下墙。
傅天宇摁了摁眉心,跟上去。
“小心你的手。”他低声说。
许希宁左手仍然有些肿,仿佛没听见一样仍是用左手推开火锅店的门。
火锅店里仍旧热气蒸腾,这会儿已经是夜里十点,来吃夜宵的客人填满店铺的空隙。他们的那桌上,凯文和双双仍旧趴在桌子上。
“诶,回来啦。刚刚应该网络不好,没扫成功。”老板乐呵呵的说。
许希宁拿出手机,又扫一遍,仍旧准确输入金额,然后刷脸,刷完脸他转身就要走,但傅天宇拉住了他。
门店仍然没响起到账声。
服务员和老板都有些尴尬和局促地看着他们。
傅天宇掏出自己的手机,许希宁回头看见了要制止他,“干嘛?我不是付了吗?”
傅天宇让开他的手很快付完钱,前台响起虚拟的金币落袋音,许希宁仍怔在原地。
“怎么会付不了?”许希宁皱眉打开手机查看,给傅天宇抽走手机。
“走了。”他低声说,很快把许希宁拉离前台聚集起来的人群的视线。
许希宁走出火锅店又从傅天宇手里抢回手机,低头鼓捣说:“网不好吗?我转给你。”
“这单我买了。”傅天宇揽过他的肩不让他看,“走吧导演,我真困了。”他闷声说,偃旗息鼓。
但许希宁不愿意,他挣开傅天宇的手臂,坚持要把餐费转给他。
这回他看见了刷脸后显示的“余额不足”。
然后后知后觉想起来,他网络端的零钱都用来订房,绑的卡全被许长池停了,手头只有现金能花。
“昏头了。”许希宁摇摇头,“回去我给你现金。”
他花钱太自然,没有经历过这一个选项。
傅天宇看着他,不想再继续争吵下去,什么也没有说,压下目光里隐隐的不快。
夜色里两个人终于停下争吵,一前一后沉默着往凯文咖啡馆楼上租的阁楼去。
快到的时候,许希宁低声念:“在岛上还好,出来不能扫码付钱太不方便了。”
“我付就行了,你付了房租,别的我付。”傅天宇说。
他们走到窄小的门前,昏暗灯光下,傅天宇低头摁密码。
许希宁说:“那不行,怎么能花你的钱?”
六位密码停在傅天宇输入的第五位。
他抬头问眼前贴在脸前的木门:“怎么不行?”
寂静里,声控灯重新暗下,门上的密码锁屏幕也超过等待时间,陷入待机状态。
许希宁上头的情绪渐渐平息,被情绪冲乱的头脑也逐渐冷静。
他低头,伸手越过傅天宇要去输密码。
密码输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两声,许希宁的手腕被攥住。
他用力还要继续输入,傅天宇攥得纹丝不动。
黑暗中,他们的角力没有发出声响,光始终没有亮起。
许希宁最终松开劲,低下头:“……小宇。”
光随着他的声音亮起,亮起的瞬间傅天宇松开他的手,转身跑下了楼梯。
灯光下许希宁的手腕一片红,傅天宇留下的空隙一片黑。
他从来没有发现,傅天宇其实力气比他大。
灯光再次熄灭,许希宁闭上眼睛,靠着墙,听见自己心跳声一次又一次冲击胸膛。
他和傅天宇这十几天来形影不离,彼此分开的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刚刚,然后就是现在。
他们没有这样吵过架。
许希宁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内心有一百个毁灭一切的想法,没有一个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想索性躲起来,被子一闷,第二天傅天宇就会自己回来。
睁开眼睛又是新的一天,争吵都会过去,他们继续向前。
傅天宇不会和他计较的,也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所以一直以来,他以为的他照顾傅天宇,其实是傅天宇在忍让他么?
忍让他这么一个性格扭曲、表里不一、满嘴空话、只会做梦的傻子。
“你是不是做导演上瘾?”
这是傅天宇这一个晚上对他说过的,唯一一句重话。
“是。”许希宁答。
灯光亮起,照亮他苍白锋利的面部轮廓。
而如今电影马上就要拍完,他不再是傅天宇的导演,傅天宇也不再是他的演员。
那……他还会回来吗?
许希宁心一空,随后一阵钻心的痛。
在下一次灯光暗下的时候,许希宁拔腿朝楼梯飞奔而去。
这回傅天宇没有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等他,许希宁跑出咖啡馆,恍惚间觉得咖啡馆正对的这条窄巷还是紫气东来的小院。
他茫然转了一圈,黑夜里一片寂静,然后他仓皇拿出手机,点开地图,胡乱放大,找到海港码头的方向。
许希宁毫不犹豫就朝海港码头的方向跑,夜风擦过耳边,触感冷厉。
他一直跑,一刻不停朝着一个方向跑。
一辆极速驶过的跑车急刹车,刹车片在夜空里划出一声清啸,司机难以置信地看一眼人行道的红灯标识,摇下车窗怒吼:“找死啊你!”
傅天宇就在百米外,低头走路,清空一切思绪。
刹车声刺耳,他蹙眉回头,就看见刚刚走过的十字路口中间,熟悉的身影半跪在地,而他半跪的身侧,流线型的钢铁之物亮起刺眼的远光灯。
傅天宇心漏跳一拍,“许希宁!”他吼。
许希宁在逆光里撑着地,踉跄站起身,无所谓地擦一下脸侧擦破的地方,继续朝他既定的轨道跑。
没理身后的骂声和喇叭声。
跑车大骂一声傻逼,很快掉转方向,一脚油门飞远。
“许希宁!”傅天宇大步流星,一把撑住他的胳膊,“你……”
他一句话没说完,许希宁已经紧紧抱住他。
“你有病啊!?”傅天宇任他抱,把话吼完了。
“有。”许希宁用力闭上眼,答。
傅天宇刚刚一下肾上腺素飙到天灵盖,这会儿气极:“有病治病,老子特么给你心脏病吓出来!”
“你要去哪儿?”许希宁低声问,手臂仍用尽全力。
傅天宇胸膛剧烈起伏:“我怎么知道!你一个晚上跟注射傻逼合剂一样发疯,我自己找地方冷静一下都不行!”
听见傅天宇破口大骂,许希宁终于笑了,“傻逼合剂。”他笑着重复,越笑越大声。
“傻逼。”傅天宇用力甩了一掌在他的后背上,再开口时声音哑了。
“你自己写了个那么致郁的剧本,自己拍完跟没事人一样,还兴高采烈要庆祝。我真是信了你的邪,说这是个不差的结局。”傅天宇低头,咬牙切齿。
许希宁怔在原地,终于慢慢松开一点劲,“怎么了?”
傅天宇看着他,心疼地擦掉他脸颊擦破皮淌下的血,说:
“我不想做邱子。”
“嗯?”许希宁认真看着他。
傅天宇低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我不想做一个只有大海然后一无所有的人。”
“可是这个世界这么复杂又危险,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岛?”
第54章 枪炮与玫瑰
狭窄的单人床上又压着两个人,床垫下陷,印出深深浅浅的汗渍。
傅天宇睡着了,许希宁洗完澡又出一身汗,睡不着,他脑中一遍遍响起傅天宇说的那句话。
“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岛?”
许希宁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手臂上躺的人发出一声闷哼,压上来的面积又变大一点。
傅天宇一丝不挂,但许希宁热得毫无旖旎的念头。
整个阁楼只有一台电扇在努力吹跑热气。相贴的肌肤黏着在一起,皮肤像流泪一般。
许希宁仰头,看头顶上打开一条缝的小窗,伸手努力去够窗沿,够不到。
他扶住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的傅天宇,核心用力,努力伸手,只拍到一下窗沿。
他愈发努力抬起上半身,脖子上筋脉突起,额角愈发淌下汗来,终于,他摸到窗户的侧面,用力一推。
窗户外的风声、夏夜的私语声连同他自己的心跳声,一时间都变得格外清晰。
许希宁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傅天宇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说:“热?”
“嗯。”许希宁睁眼,傅天宇又已昏昏沉沉陷入睡眠,“回岛上就不热了……”
他口齿含混,许希宁闭眼反应一会儿才听明白。
在他们上岸之前,焉沙岛的夜里已经不需要开空调也很凉快。
许希宁骤然间想念起焉沙岛。
此时此刻,若是在岛上,海面上吹来的凉风习习,略带潮湿的咸味,足够吹透他们每一个毛孔里的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