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许希宁视线在他后颈晒脱皮又擦破皮的地方轻轻扫过,说:“用吧,不然碰水会疼。”
  傅天宇想说这算什么,但许希宁递塑料袋的姿态不容拒绝,他还是接了过来,说:“你一半我一半。”
  许希宁没说什么,摩托车继续往紫气东来开,越开灯光越稀少,许希宁开得不快,风吹着两个人中间的塑料袋轻柔地“嘶啦”作响。
  摩托车在紫气东来门口停下的时候,傅天宇白天和许希宁在渔船上放过的狠话悠悠地浮上心头。
  “随便你,老子不干了。”傅天宇当时气势汹汹地说。
  明天还拍吗?傅天宇咬咬唇,现在说还继续拍是不是太没面子了?可是我要不拍,导演还能找谁拍?不能这么不讲道义吧……
  脾气过去以后傅天宇有点不知道怎么收场。
  许希宁停稳了车,把绑在摩托车后面装摄影机和配件的行李箱扛下来,扛下来慢慢推进大堂,昏暗的白炽灯下傅天宇还没走。
  “药你拿着吧。”许希宁一愣,以为他等着自己分药,“我还行。”
  “噢。”傅天宇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还是站着没动。
  “明天拍戏停一天。”许希宁后知后觉说,推着行李箱往后院走,脑子从下午出海开始就有些宕机,“我妹上岛,借你的车去接一下。”
  傅天宇跟在后面,无波无澜地说了一声“行”,仿佛他等的不是这件事。
  许希宁一直走到房间门口,傅天宇也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两人一起掏出钥匙开门,拧开门以后谁都没先进去。
  “晚安。”许希宁先侧头说,然后没等傅天宇应声,推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直到听到对面门合上的声音,傅天宇才推开自己的房门,看见熟悉的铁架床、木书桌、黑色音响,回忆起这一天的事情,傅天宇的心仍在上下跳动。
  许希宁洗完澡,放在床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没熄,他看过无数次的电影进度条拖在尾声——“橄榄树下”四个字缓缓出现。
  画面最后停留在“特别鸣谢”上,特别鸣谢的是一张手写的法语字条,字条上连成一片的字迹像藤蔓一样漂亮,但难以辨认。
  下面的字幕翻译道:“感谢上帝赐予我和池的礼物——希望,与安宁。”
  多年来许希宁看着这部电影的结尾都有一种荒谬感。他一面都没见过的母亲、很少见面但每次见面都充满怨恨的父亲,他们到底是用怎样的方式拍下了这部电影,还在结尾留下了这样令人费解的东西?
  许长池说,爱上自己的演员是一个导演能做的最下等的事。
  许希宁合上电脑,舔了舔嘴唇上仍在隐隐作痛的地方。
  第二天仍旧是个晴天。焉沙岛夏日无尽的晴天。
  许希宁下楼的时候傅天宇已经坐在八仙桌边吃早饭,看见他下来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快速低头喝粥。
  “早啊许希宁先生!”傅老爷子站在前台的木桌子后面,中气十足和许希宁打招呼。
  许希宁对他礼貌地笑:“早。”
  没有再纠正老傅总是连名带姓的客气叫法。
  “吃点儿,小宇给你冷好了都。”傅老爷子戴着老花镜看电脑,嘴上招呼没停。
  话音刚落,傅天宇从厨房里端出了提前盛好晾着的热粥,粥里只有蔬菜,没有任何海鲜制品。
  “吃吧。”他闷声对许希宁说,也不看他。
  像是前一天亲完了,第二天后返上来觉得尴尬了。
  许希宁忍着没笑,道了声谢接过碗吃起来,傅天宇也坐下闷头继续吃饭。
  “诶小宇,后台有新评论!”傅老爷子突然提高音量说。
  傅天宇闻言筷子一放,起身很急,凳子带倒了也不管,快步跑到傅老爷子旁边皱眉看电脑。
  “好像都不是差评。”傅老爷子眯起眼睛,艰难地看屏幕上蚂蚁一样的字。
  傅天宇拖了拖鼠标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屏幕里抬头,看了眼安静吃饭的许希宁。
  “诶你看这条还带图片呢,哟,拍得真好,这不是……”傅老爷子点开图片看得津津有味,旁边外孙已经走回了八仙桌边。
  傅天宇刚刚带倒的凳子已经被扶了起来。
  “谢谢你。”他走到许希宁旁边,认真对他说。
  许希宁吃饭的手一顿,反应了一会儿才把嘴里饭咽下去,说:“客气。”
  傅天宇完全不善于表达感谢。他急匆匆把自己的碗洗了以后就坐在旁边看着许希宁吃,许希宁放下筷子的一瞬间他就把他的碗筷夺走了。
  “……”许希宁站起来,跟到厨房:“你干嘛?争做勤劳标兵?”
  傅天宇三两下洗完碗,一擦手,说:“走吧,我送你去码头。”
  原本傅天宇前一晚把车钥匙放在招财猫边上,许希宁自己去码头接人就行,这下傅天宇非送不可,许希宁表露些许拒绝他也当没看见。
  “我把你送过去,然后我自己回来,不影响你接人。”傅天宇攥着钥匙,看着地说。
  许希宁回头看了眼老傅,推着傅天宇的腰往外面院子走,一走进院子,上午的阳光直直晒在他们脸上,无数前一天刺眼阳光下的画面又重新回到眼前。
  “干嘛?”傅天宇眯眼回头问,许希宁也眯起眼睛看他。
  原本想说的话突然就忘了。
  “不干嘛,走吧。”许希宁对他说。
  傅天宇本就生怕他拦着自己不让送,这会儿得了允许,莫名其妙又急不可耐地骑上车,等着许希宁坐上车就要发动,许希宁坐上车后扯开他的t恤往里看,傅天宇一抖但没躲。
  前一天脱皮发红的皮肤没有变得更严重,许希宁松开了手。
  “怕你拍出来不好看,不然我才不用那些玩意。”傅天宇闷声说,说着发动摩托车,风驰电掣向前。
  焉沙岛的码头仍旧是许希宁上岛那天的样子,各式颜色的接驳车,举着各种酒店、民宿牌子的接站人。许希宁低头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傅天宇陪着站了一会儿,看陆续有人出来了把钥匙塞给许希宁就要走,“我先走了,回头有事你再叫我。”他说。
  “诶等等。”许希宁拉住他,“认识一下,你们一起拍戏的。”他看向人来的方向对傅天宇说。
  冷晴柔今天穿了一身黑,背一个比她人宽的黑托特包,戴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墨镜。
  许希宁对她伸出一只手示意,她早就看见了许希宁,对他点点头。
  她身后几步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同样戴着黑墨镜,细长款的,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直挺的鼻梁。
  黑色的墨镜走近后又变成了浅棕色,露出他略显忧郁的一双眼睛,没等许希宁和他打招呼,先对许希宁说:“好久不见,希宁哥。”
  许希宁点点头:“云城。”
  傅天宇视线在两人之间绕一圈,没等许希宁给他介绍,指了指黑衣男人手腕上金灿灿的表,说:“你那个藏藏好。岛上治安一般,别招人惦记。”
  江云城低头一看,无可如何地摘了往兜里一扔。
  他还是只对许希宁说话:“希宁哥电影拍得怎么样了?听说言峥把你鸽了,还缺男演员吗?”
  许希宁张了张嘴,一时没答。
  傅天宇皱眉,感觉这黑衣暴发户说话怪像找茬的。
  “不缺。”傅天宇口气冷硬,代替许希宁回答。
  江云城点点头,拖着他黑色的行李箱一言不发地走了,没多久一辆接驳车旁的酒店服务生接到他,他坐上接驳车,翘起二郎腿,懒洋洋直视前方。对身后目送他的冷晴柔、许希宁和傅天宇没有多一个眼神。
  饶是傅天宇是一个较为我行我素的人,这会儿都甘拜下风。
  “牛啊,你怎么不找他演?也挺帅。”傅天宇转头对许希宁说。
  “噗。”冷晴柔发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声,压着许希宁轻声一句“不熟”。
  傅天宇看向她,她这才摘了墨镜对他扬扬下巴,浅淡的笑意还在脸上,“冷晴柔。”口气利落地说。
  “傅天宇。”傅天宇也利落地说。
  “走,喝杯咖啡去。”许希宁开口,“你们抓紧时间熟悉下,明天就拍了。”
  冷晴柔还没说话,傅天宇先说:“我不喝那个。”
  许希宁用膝盖推了一下他的大腿根,“那你买你的果汁儿去。”
  许希宁心情不错,傅天宇看出来了,虽然他和他这位传说中的妹妹一句话都没说过,他顺着许希宁的力气去取车,走两步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回头问:“我先带谁啊?冷晴柔你先和我走?”
  “我不习惯和男的贴那么近。”冷晴柔说。
  “噢,”傅天宇摸摸耳朵,“那许希宁带你,我走过去。”
  许希宁已经预备好了笑意,傅天宇就听冷晴柔说:“他也是男的。我自己想办法过去。店叫什么名字?”
  “of course,oc咖啡店。”许希宁说。
  冷晴柔点点头,低头开始鼓捣她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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