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只是与衣裳的颜色无关,解春玿人站在那儿,气势便已让人喘不过气。
而薛起坐于上首,位子虽高,可看着底下立着的人,心底还有些打鼓。
不知为何,他觉得解内臣的脸色不大好。
他偷偷抬眼,细细打量了一下解春玿,发现白日里解春玿临行时,为了方便办事,穿的是一件鸦青色的袍子,而回来后,竟换了一身这般正式的衣裳。
他微微有些不解。
“臣有一事要奏。”解春玿开口。
薛起微微呼出口气,怪不得,原是有要事启奏。
他轻咳一声,端正了姿态,抬了下手,道:“解内臣直说便是。”
薛起的脸上渐渐褪去婴儿肥,多了几分少年的锐气,这般姿势与言语,倒有几分帝王的风采。
解春玿只随意瞥了一眼,缓声开口:“陛下可记得,臣之前同陛下说为太傅择一门姻亲之事?”
冷不丁被解春玿提起此事,薛起神情一怔。
他自是记得的,那时,正是上元之夜,解春玿从宫外而归,送他回寝宫时,突然叫住他,说起太傅年二十有二,却为他与大召殚精竭虑,不曾娶妻。
他身为帝王,该为臣子解忧,解春玿谏言说:待公主大婚,为太傅择一门姻亲。
可过了好一段时日,解春玿都没提过此事,薛起以为他是忘了,不曾想今日被他提起。
薛起抿起唇,眉间现出一抹踌躇之色。
他虽为皇帝,顾庭芳为臣子,但顾庭芳是当朝太傅,毕竟是他的老师,哪有学生向自己老师内宅伸手的?
当日他含糊着没应,也是以为解春玿只是随口一提,不想解春玿是真把此事放在了心上。
解春玿见他犹豫不语,没想着再放过他,势必要逼他应下此事。
“臣当日便与陛下说了,臣与太傅同岁,可臣是残缺之身,不娶妻乃实属正常不过,但太傅至今未有一妻一妾,说起来,倒是有些不妥了。”
薛起也知,解春玿说得有理。
可沈问的年纪更大,也没有娶妻,怎么解春玿就盯上太傅了?
似是看出薛起的疑惑,解春玿面不改色道:“沈问是朝中毒瘤,日后是要被千刀万剐的,谁家的好女郎嫁给他,只怕一辈子都毁了。”
薛起:“……”
解春玿厌恶沈问由来已久,更何况,江州一行,他差点儿死在沈问手中,对沈问是更加厌恶,自然口里没什么好话。
“更何况,听闻沈问家中有姬妾,比起来,还是太傅太清贵了些。”解春玿感叹道:“自古道成家立业,若是因教导陛下而错失佳人,说不得天下的读书人都要说是陛下不体谅臣子了。”
薛起眉头皱得更紧,解春玿见了,继续道:“而太傅现在虽不说什么,待日后想成亲了,却佳人已嫁,又岂会不对陛下生怨?”
他难得语气和缓,只是细听之下,带了近似蛊惑的声调。
薛起迟疑开口:“难不成……太傅同姜满一样,早有心仪之人?”
解春玿见小皇帝松口,眉目也舒展了半分,“太傅内敛沉稳,对女色也并不看重,陛下要等他说,恐怕要等上些时候了。”
薛起耳朵一动,明白过来,不是太傅有喜欢的人,而是这位解内臣心下,早有了人选。
果然,下一瞬就听解春玿道:“臣确有个人选,听闻卢家小姐素来仰慕太傅大人,年至十八,一直待字闺中,其才貌双全、蕙质兰心,想来与太傅大人很是相配。”
卢家小姐?
薛起在心里想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卢家小姐是谁,乃是礼部侍郎卢峰的女儿。
卢峰此人,平日里倒是不起眼,但他并非出身世家,更不是科举走上来的仕途,却牢牢在礼部扎根数年之久,如今更是坐到侍郎的位置。
可以说,此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薛起不是个废物皇帝,如今解春玿提起卢峰和其女儿来,便明白,卢峰应是解春玿的人。
原以为的中立派,却不想也是背后有提携之人。
薛起眉间再度现出一抹褶皱,大殿沉寂良久,他才缓声道:“解内臣既有这般好人选,朕明日同太傅说一声便是。”
他的语气,有些故作不高兴,解春玿听了,眉眼只是微微一动,却是颔首应了。
薛起见他毫不犹疑点头,心里一阵憋闷,他这个皇帝当得太憋屈了,处处被人掣肘,也处处被人牵着鼻子走。
如今,解春玿还要他给自己的老师择一门亲事!
他连反驳的余地都不能有,甚至,殿下之人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薛起低垂着眉眼,脸色不大好。
他恍惚想起,幼时被一众皇子欺负时,解春玿救了他,他却讷讷不敢言,即便过了多年,他面对解春玿,也是不敢多说一字一句。
想到此,薛起不免一阵泄气。
“既如此,解内臣便不必忧心了。”薛起又问:“解内臣可还有要事要奏?”
解春玿:“臣无他事。天色不早,陛下早些歇息,臣先告退了。”
薛起淡淡应了一声,目送解春玿离开,待人走后,他放在桌上的手死死收紧,那还略有青涩的面庞,一瞬划过一抹凌厉。
*
三月十八,乃是公主大婚之日。
薛颜虽不是皇帝的胞妹,但如今先帝子嗣不丰,而薛颜又是剩下的唯一一个公主,小皇帝自然把她的婚事安排得十分盛大。
贺兰舟只是顺天府的六品小推官,自然没那个身份去参加公主的婚宴。
他站在街上,望着长长的仪仗,不禁咂舌。
难怪孟知延这段时日那般忙了,他身为驸马的教习主事,一边负责教导驸马宫廷礼仪,一边安置二人大婚的事宜,就这场面来看,孟知延这些天得掉多少头发?
贺兰舟在心里啧啧感叹,只看了一会儿,就提着买来的菜、肉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正巧又碰到了林云一。
他有些纳闷,四皇子定是早早就去了公主府候着,林云一是四皇子的随从,怎么人还在街上?
还不等他开口,林云一已是弯眸一笑:“贺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说着,他又抬眸感叹一番:“我们真是很有缘啊!”
贺兰舟:“……”
贺兰舟其实不大想见到此人,不知是不是心里总把他和林惊鸿联系起来,见到他,心里就不大自在。
不过,林云一却很喜欢和他在一起,见他买好了菜肉,就凑上前望一眼,末了,又问他:“贺大人是一个人住吗?”
“贺大人家中没有奴仆伺候吗?怎么总是你自己出来买菜?”
“贺大人买了这么多肉,可是要宴请好友?”
贺兰舟:。。。
他好多话。
贺兰舟板着脸,木然回:“我们几个好友多日未见,想趁此日聚聚。”多的,他倒是不说了。
林云一闻言,表情有些向往:“贺大人心地纯善,特特为友人买菜买肉,能与大人成为好友,真真是让人羡慕。”
他话语里尽是谄媚,可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贺兰舟不想与他多言,索性问:“四皇子去了公主府,你为何还在这儿?”
林云一似是看出他的意图,闻言挑了下眉,望了眼公主府的方向,似是想到什么,眉目一瞬淡漠些许。
但转瞬,他又恢复那副轻佻模样,道:“许是与大人心有灵犀,特特来见大人的吧。”
贺兰舟:“……”
贺兰舟不愿与他多过多周旋,只说友人怕等得急了,要快些回家,与林云一一拱手,便匆匆而去。
留在原地的林云一望着他的背影,歪头看了好一会儿,蓦地,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贺兰舟的确与吕、孟二人相约来着,不过,孟知延身为驸马教习主事,要等婚宴结束才能过来,吕锦城倒是来得早。
他等在贺兰舟家门口,正蹲在地上玩蛐蛐儿,现在天气渐暖,大雁亦从南飞回来,蛐蛐儿、蝼蛄亦冒出了头。
吕锦城是个爱玩的,今年突然迷上了斗蛐蛐儿,自己日日拿个小罐子,里面装着他的“常胜将军”。
有时候,贺兰舟真挺羡慕吕锦城的,日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好不快活,偏偏老爹宠着,万事不愁,就连斗蛐蛐儿,他都能抓一只“蛐蛐大王”,战无不胜。
该说不说,这运气是该死的好!
“嘬嘬嘬!小兰花,咬他!咬他!”
“对!就这么咬他!”
贺兰舟:“……”
贺兰舟总觉得,吕锦城给他的蛐蛐儿起名叫“小兰花”别有用意,莫名觉得怪怪的。
不知“小兰花”的对手,是这附近的哪个倒霉蛐蛐儿,没一会儿,就被“小兰花”给咬死了。
早就听到贺兰舟的脚步声,但专心看着自己宝贝“打仗”,吕锦城连眼皮都没抬。
此时,“小兰花”赢了,他欣慰地呼出口气,然后把小兰花再装回罐子里,才抬头看向贺兰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