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解春玿脚下一顿,半侧过身朝他看过来,身后那人竟弄得十分狼狈,衣裳沾着泥土,有半干的,也有刚沾上的。
  那张俊俏的脸也被他弄得不成样子,想来是用那沾了泥的爪子抹了脸,额上三道手印,脸颊也乱糟糟地糊了土。
  解春玿见他弄成这副模样,又扭过头去,“我的人拦着他们了。”
  贺兰舟闻言,暗暗松了口气,一抬头,见他加快了步子,一脸欲哭无泪。
  这位解掌印是习武之人,走这山路如平地一般,就是这泥泞的土,他也没沾上多少,可他是个文官、文官啊!
  贺兰舟心里叫苦,面上是一言不敢发,闷闷地跟在解春玿身后。
  大概过了一个山头,来到一片空旷之地。
  江州制盐,皆是凿取地下井,卤水制盐,井盐制作不易,这处山上,听那私盐贩子说,有大大小小十几个井。
  倒是一处好地方!
  二人终是找到盐场,但正如贺兰舟所说,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制盐,井盖都被封上,而原本用来晒盐的地方只铺了一层干草。
  干草被雨水打湿,盐的影子却半分没有,二人面前,只有远处几个小屋。
  解春玿还要往里走,贺兰舟一把拉住他,道:“他这盐场在山上,地形又这般复杂,咱们还不知里面有多少人,你我二人孤身前去,只怕不妥。”
  见他顿住步子,贺兰舟又道:“虽掌印功夫不凡,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已经查到盐场位置,后面我们去寻西北大营,何愁不能将这盐场给端了?”
  贺兰舟此言不差,他们两人找到此处,也不过是为了验证那盐贩子没骗他们,当务之急,确实是要调兵前来,以防夜长梦多。
  解春玿脚尖一转,转过身子,看向贺兰舟时,竟难得扬了下唇,“贺兰舟,我倒是真对你刮目相看了。”
  贺兰舟谦虚一笑,他要的可不就是这目的。
  “我甚至有些不想你死了。”解春玿又道。
  贺兰舟:谢天谢地,你终于想通了。
  可下一刻,解春玿在他耳边轻声说:“可你这么聪明,对付了沈问,之后再来对付我,又该如何?”
  贺兰舟:“……”
  第43章
  二人正说着,突然从屋中走出两人。
  解春玿耳灵,屋门打开的瞬间,他一掌按在贺兰舟脸上,将人压了下去。
  贺兰舟刚琢磨好怎么解释,才要开口,不意他的动作,大掌遮盖住他眼睛,眼前骤然变得漆黑。
  整个人被按下来时,贺兰舟脚下一滑,两腿甚至小小劈了个叉。
  他刚怒目,解春玿回头冲他“嘘”了声,也随即压低了身子。
  贺兰舟稳住身子,慢吞吞挪着步子,蹲到解春玿后侧,才想:怎么这场景似曾相识?
  他抿了抿唇,乖乖躲在解春玿身后,透过他肩头,眨巴着眼睛看从屋里走出的两人。
  二人都穿着蓑衣,因雨没停多久,他们身上的蓑衣俱都未干,其中一人道:“公子,恐一会儿还要下雨,你不妨稍晚些走。”
  另一人答:“不了,我还要去茶山那边。”
  贺兰舟听到这声音,甚是熟悉,再见这人转过头脸,露出笠帽下的半张脸,一双眼睛细长,鼻峰不高,五官平平,正是裴晚臣。
  贺兰舟没想到裴晚臣会在这里,他正凛神倾身,就听裴晚臣道:“让他们把东西准备好,明日云仓有人来接,你便带着他们把盐和箭送到城北马场。”
  另一人躬身应是,末了又迟疑问:“公子,可是我听张管事同我说,他们云仓人要的箭矢数量很大,他们要这么多,会不会……”
  裴晚臣瞪他一眼:“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既然马市重开,就是上头的人也准许了,你只管去做便是。”
  “是。”那人又道:“公子,还有一事,百姓想把那些破烂农具卖上价钱,我与他们多费了些口舌,才把价钱压下来,只是如此一来,那些农具运到矿山时,便晚了些时候,只怕现在箭头还没融出来,云仓如今又急着要……”
  裴晚臣拧眉,道:“无妨,叫他们把之前洞里囤积的箭矢取出来就好。”
  “可那是宰辅……”
  裴晚臣:“我自会与爷爷解释。”
  那人遂不再多言。
  裴晚臣嘱咐完,便先行离开,他一走,那瞧着应是管事的,即刻开始指挥着众人装车。
  那数个房屋,竟都是囤盐的地方,见他们装了足足有五车,贺兰舟不禁瞠目。
  他们二人躲的这处倒是隐蔽,身前挡着两个巨石,巨石周围又是一堆枯草,任谁也没注意到此处。
  看天色,一会儿还要下场大雨,那些人动作迅速地将盐箱装上车,甫一装完,果然下起倾盆大雨。
  贺兰舟和解春玿自是不能妄动,等他们人吵吵嚷嚷进了屋,二人才敢松口气。
  解春玿回身望向贺兰舟,贺兰舟亦抬眸看他。
  “噗嗤。”贺兰舟不厚道地笑了。
  他猜,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但见到这样如落汤鸡的解掌印,他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冠上被水珠冲刷,顺着发冠流淌下来的雨珠滚落到他的羽睫、鼻子,嘴唇,整个人被雨幕笼罩,面容的轮廓却奇异地被勾勒得愈加明显。
  解春玿见他笑自己,一双眸沉沉的。
  他眼里的对面那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头发衣裳全湿了,本就白皙的脸此时更加冷白可怜了几分。
  宽大的衣裳此时贴在身上,领口处的一圈护领被雨水浸透,他还笑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唇在那张冷白的脸上,平添了娇艳。
  没忍住,解春玿抬起手,拇指狠狠压在贺兰舟的唇上,倾身上前,在他耳边伴着雨声说:“闭嘴。”
  贺兰舟瞬间没了声音,瞪大眸子看着他。
  解春玿倾身过来时,那袖子也随着手的动作贴到他身上,本就被雨打湿,再贴上他那冰凉的衣袖,贺兰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冷。
  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收敛,压在唇上的手指也微微松开,贺兰舟眨着眼睛,见那素来持重的人,寒着张脸,比这密县雨水的温度还要冷。
  他是不是又把人给得罪了?
  解春玿也不知他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但也不过一刹,他静下心神,撤回了手。
  解春玿道:“他们进去了,我们该走了。”
  愣了一瞬,贺兰舟讷讷点头:“好。”
  这样的雨天,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但难得的,解春玿并没有嫌贺兰舟麻烦,竟然扯过一旁的粗壮树枝,将另一头递给贺兰舟。
  “握住。”他命令道。
  贺兰舟乖乖听话,紧紧握住树枝的另一头,小心地跟在解春玿身后。
  天上下着雨,地上的泥土越来越深,贺兰舟的脚时不时会陷在泥里,他懊恼地想:难不成解春玿要比他轻吗?怎么皂靴都不会陷呢?
  前面走着的那人,步伐仍旧轻盈,雨水顺着他的衣摆砸落在地,腰间的长刀被他另一手紧紧攥着,背影看着格外沉肃。
  离盐场的方向远了些,解春玿道:“贺兰舟,你刚刚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想到刚刚裴晚臣二人所说之话,贺兰舟微蹙起眉头,在他身后点头:“嗯,听到了。”
  解春玿:“沈问勾结云仓,意图对大召不轨。盐场这边已经装完了车,但刚刚那人说,矿山那头,卖给云仓的箭矢并不够。”
  不够,但是山洞里还有囤积的,而那囤积的箭矢,应是要留给沈问的。
  贺兰舟自然明白,他纳闷地看向解春玿,“解掌印……想做什么?”
  解春玿顿住步子,半侧身过来,一双漆黑的眸子隔着雨幕,看向贺兰舟。
  “我要你帮我。”
  *
  从山上下来,贺兰舟和解春玿先去了个成衣铺子,把身上打湿的衣裳换下来,然后各自分开。
  一夜风平浪静,沈问也未寻过贺兰舟,好似二人这一日的踪影,并无人所知。
  待到次日天还未亮,贺兰舟按照解春玿给出的位置,带着顺天府的衙役,早早等在聚仙楼门前。
  昨日,解春玿已派了人去探查一番,铁矿那处一直到今日凌晨才装上车,想来是洞里的箭矢也不能全动,他们又连夜制了些箭矢。
  也正是通过解春玿,他才知道沈问与裴家,是怎么样的可恶。
  他们将生铁铸成农具,可卖百钱,等百姓卖粮,他们又压粮食的价,百姓少了银钱,他们又开始低价收农具,将其熔成箭头卖给云仓。
  如此一看,当日在知州府的宴席之上,解春玿说裴家会用赚来的银钱,为百姓搭建房屋,简直是笑话。
  他们是怕自己做的事折寿,用这方式买阴德?
  一边做好事,一边做坏事。所以,那有钱的富户,人人夸赞,可背地里的腌臜,却无人所知。
  贺兰舟气得咬牙,这沈问不仅与云仓有马匹买卖,盐、铁也卖给云仓,战时盐、铁、马,哪一个不是重要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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