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贺兰舟和沈问一同进了府衙,得知二人的身份,贺兰舟彻底被晾在一处。
  知州名唤“申尧”,见到沈问就开始巴结一通,还要晚上设宴为沈问接风洗尘,只偶尔提一提贺兰舟。
  “哦,对了,贺大人刚刚说有那‘云中一孤鸿’的画像?”
  沈问提了茶杯,申尧很有眼色,知沈问是不想说话了,他自己也口干舌燥,但这来的可是当朝宰辅,他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怕沈问累了,申尧倒没烦他,扭头问向了贺兰舟。
  贺兰舟心下无语,面上还挺谦恭的,回道:“此人说自己是‘云中一孤鸿’,但是与不是,还要找到其人方知。”
  说到此处,贺兰舟从衣襟里拿出画像,递给申尧,“申大人,这便是在京城时,依照赵六所形容画下的模样。还望大人将此画像分发至下面各县,以防其逃窜。”
  申尧接过,心下却不以为意,从京城到江州,要一月之久,这人还能留在这儿等着他们抓?
  申尧漫不经心看了眼,旋即瞳孔一缩,但他也是千年的狐狸,神情忙一敛,对贺兰舟道:“贺大人放心,此事我一定交代下去。”
  贺兰舟拱了拱手:“有劳申大人了。”
  同贺兰舟说完此事,沈问又问了几句如今江州百姓的赋税情况,倒做足了一派关心百姓疾苦的样子。
  申尧又恭敬起来,一一答了。
  此次见面,到底是以沈问应了晚间赴宴而结束,申尧圆滑,似是怕贺兰舟多想,便多道了句:“贺大人晚间,也要赏脸啊!”
  贺兰舟笑笑没应。
  天知道,大召的这帮臣子有多能贪,申尧说江州对百姓赋税很轻,说自己有多劳心劳力,简直是狗屁!
  他在翰林院时,也接触过各地税收,还有各地灾乱之年,所向京城要的银子,申尧在此地做了六年知州,那管京城要的银子可不少。
  再观这一路看过来,百姓虽不至于吃不上饭,但也绝对吃不饱。
  可因大召奸臣横行,即便想管,也不能多管,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只怕根基不稳,朝中更会乱成一团。
  贺兰舟在心下叹了一声,跟沈问一同出了府衙。
  沈问在前,被人恭维得心情甚好。
  江州在西北,如今入了十月,天气渐冷,沈问身上披着玄色披风,银冠束发,本有种清冷感,但因扬起唇角,竟难得多了几分和顺之感。
  贺兰舟心里纳罕地多看了两眼。
  直到身前窜出两道人影,贺兰舟被这冷不丁的一出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出现在二人身前的一老一少。
  这二人衣着上乘,老的约莫有个五十左右,嘴巴一圈长着薄薄一层髭须,眼睛细长,看着极为精明。
  年少的那个应是二十出头,相貌平平,眼睛与老的一样细长,看到二人从府衙出来,脸上就堆起了笑。
  那老的眼珠子瞪老大,弓着身子,拉着小的,诚惶诚恐上前。
  “小人裴冲,携子裴晚臣见过宰辅大人!”说罢,跪在沈问身前。
  贺兰舟吓了一跳,这裴冲用的是匍匐大礼,额头直接贴在了沈问的脚背上。
  沈问挑了下眉,看起来并没有被冒犯的不快。
  紧接着,那小的上前膝行至沈问身前,先是响亮地叩了个头。
  “晚辈裴晚臣见过宰辅爷爷。”
  贺兰舟:“……”
  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少年,叫沈问“爷爷”?
  沈问今年也不过二十有四,这、这巴结人都到这份儿上了吗?
  贺兰舟是不愿意被人叫“爷爷”的,但沈问却不会这么想。
  沈问神情愉悦,显然是被这对父子给取悦了,他用脚尖抬起裴晚臣的下巴,眼底带着几分兴意。
  沈问迟迟未语,脚尖抵着的动作也未变,裴晚臣起初还仰望地笑着,但久了,心里也打起鼓来,面上闪过几分慌张。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说些讨巧的话,又怕沈问会觉得他冒犯,正犹疑间,沈问突的笑出声,“嗯,乖孙子,起来吧。”竟是心情极好。
  贺兰舟:!
  “孙子叩谢爷爷。”沈问脚一松,裴晚臣又“砰砰”叩了两个头,实在得可怕。
  得了沈问的令,二人起身,裴冲对沈问道:“早前小人得了消息,说大人要来江州,只不知大人何日能到,便日日带着小儿在城门候着。”
  观沈问神色未有不耐,裴冲继续道:“只是今日家母头疾犯了,我二人去的晚了,待问过守卫,方知大人已入了城。小人想着,大人入城,只怕先至府衙,遂在此等候,未曾迎大人入城,还望大人见谅。”
  裴冲伴在沈问身侧,一直弓着身子,而裴晚臣也是有样学样,还真把自己当沈问的“孙子”了。
  贺兰舟在身后看得一愣一愣,想来也是,沈问权倾朝野,哪怕在江州这偏远之地,也不可能没有可用之人。
  这裴冲不知是何人,但沈问要是有不臣之心,很多脏事,总得有人去做。
  像申尧那种当官的,是被他收买的,睁只眼闭只眼,而裴冲这样的,圆滑谄媚、面面俱到,才是能帮他做事之人。
  太傅说过,马市重开,沈问很有可能命人在江州买卖马匹,如此看来,裴冲此人,倒是有头号嫌疑。
  贺兰舟眸光陡然凌厉,盯着裴冲的后脑勺。
  那边沈问听完裴冲所言,随意摆摆手,甚是大度:“无妨,你母亲有疾,大召以孝治天下,你做得很好。”
  得了沈问的夸赞,裴冲将姿态放得更低,头背直接弓到沈问腰间的位置,“多谢大人体谅。”
  裴冲这话一落,沈问另一边的裴晚臣就笑道:“爷爷虚怀若谷、雅量高致,自不会怪罪父亲。”
  沈问很喜欢听人吹捧,眉梢微动,侧眸看了裴晚臣一眼。
  似是备受鼓励,裴晚臣又加深了笑容,赶紧道:“只是爷爷不怪,我与父亲却过意不去,还望爷爷赏个脸,去我家中走一趟,让我与父亲好生赔罪一番才是。”
  沈问呵呵笑起来,拍了拍裴晚臣的肩膀,对裴冲道:“裴冲,你这个儿子养得好!”
  裴晚臣一脸谦恭。
  末了,沈问又道:“只是,既乖孙唤我‘爷爷’,莫不以后便随我的姓?”
  这话一出,裴冲和裴晚臣眼睛一亮,裴冲急急道:“能与大人同姓,实是晚臣之福,小人何德何能,受大人此等恩惠!”
  在身后听得一脸麻木的贺兰舟:“……”
  沈问到底给了二人多大的利益,这二人能比舔狗还舔狗?
  但贺兰舟还是低估了他们逢迎的手段,在迎沈问入府时,裴晚臣直接跪趴在地,身子横在大门前,裴冲道:“小人乃商贾之家,这门槛不便建得高。”
  他看向沈问,一脸真诚:“但大人乃天人,岂能不从高处而过,大人踏此子之背,入我家门,方不失大人之身份。”
  裴晚臣恭敬道:“孙子请爷爷过府。”
  裴冲又适时道:“既是大人的孙子,踏背而过,也是孝敬之举,万望大人莫要推辞。”
  沈问哪会有觉得辱人的想法,见他们如此奉承,心中十分畅快,他指着裴晚臣,对裴冲道:“日后便让我这乖孙跟在我身边做事。”
  裴冲受宠若惊,连连道:“小人叩谢大人!多谢大人厚爱!”
  贺兰舟已经石化了,他毫不怀疑,如果沈问的鞋脏了,这爷俩会毫不犹豫地争着上前为他舔鞋。
  沈问已踩背而入,等进了薛宅,才想起身后还跟着贺兰舟,他回头望他一眼,笑了一声。
  “进来吧,你我以兄弟相称,那他便也是你的乖孙,不必拘谨。”沈问指了指裴晚臣,很不要脸地对贺兰舟说道。
  贺兰舟抽抽嘴角,谁和你以兄弟相称了?他才没这么大的乖孙!
  似是知他想法,沈问挑了下眉,“焦县之时,我说你是我弟弟,你可没反驳。”
  贺兰舟:“……”
  贺兰舟懒得搭理他,那头裴晚臣刚要起身,听到沈问这话,又趴了下去,对着贺兰舟笑眯眯道:“孙子请叔爷爷入府。”
  贺兰舟:。。。
  他自是做不到像沈问那样不要脸,进门的时候,贴着空隙走,一边对裴晚臣道:“不必了。”
  裴晚臣愣了一瞬,不解抬头,见贺兰舟脚踩着空,跟进了来,先是奇怪,末了叹口气,有些委屈道:“可是孙子哪儿做得不好?惹叔爷爷生气了?”
  贺兰舟摆手:“停!别叫叔爷爷。”
  见裴晚臣一脸茫然,又赶紧道:“你很好,是我、我不习惯。”
  沈问睨他一眼,轻哼了声,对裴晚臣道:“乖孙,既然有人不受用,就起来吧。”
  裴晚臣忙应了声,恭敬起身。
  贺兰舟其实并不一定要跟着沈问,但他记得顾庭芳的嘱咐,想着裴家定与沈问有什么勾结,便想着沈问没赶他,他就留下查看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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