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那副全然信赖满心欢喜的模样,曾让他颇为自得。
  可后来呢?
  父亲震怒,家族施压,他自己也渐觉麻烦与不耐。
  最后登船离开时,透过舷窗,他看到码头上那个穿着单薄旧棉袄,在腊月的寒风与漫天飞雪中跌跌撞撞追来的身影,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那一刻,他心里没有心疼,只有急于摆脱的厌恶和一丝如释重负。
  那支钢笔呢?后来去了哪里?
  林哲彦皱了皱眉,毫无印象。
  大概是在某次搬家,或是清理杂物时,被他随手丢弃了吧。
  他正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回忆中,台上的戏已到了尾声。
  随着最后一句拖腔悠悠收住,楚斯年与同台的演员一起对着台下躬身谢幕。
  渡边率先鼓起掌来,掌声响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唱得好!不愧是楚老板!”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台前,目光灼灼地仰视着尚未卸妆的楚斯年:
  “楚老板不仅技艺超群,这容貌气质,更是……”
  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吐出一个词:
  “稀世之珍。”
  他拍了拍手,一名穿着和服的侍女立刻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走了上来。
  “今日得闻楚老板仙音,实乃三生有幸。一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楚老板笑纳。”
  渡边从侍女手中接过锦盒,亲手递向台上的楚斯年,笑容可掬,
  戏班众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这难熬的差事总算要结束了。
  楚斯年也依礼微微躬身,双手接过锦盒:
  “渡边先生厚爱,斯年愧不敢当。”
  他并未立刻打开。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渡边却催促道,眼神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楚斯年迟疑一瞬,在对方催促的目光下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内衬着黑色的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的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雅致玩物。
  是一件轻薄近乎透明的衣服。
  料子似纱非纱,似绡非绡,在灯光下泛着暧昧的珠光。
  款式暴露,胸前只有几缕细带相连,下摆短得惊人,几乎无法蔽体。
  旁边还放着一条同样质地细得可怜的带子,不知作何用途。
  整件衣物的设计充满了直白而恶意的暗示与侮辱意味。
  戏班众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愕与恐惧交织。
  班主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楚斯年握着盒盖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浓厚的油彩也掩盖不住瞬间僵硬的神情,浅色的眸子里似有冰层炸裂,寒光骤现。
  渡边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诡异僵硬的气氛,反而上前一步,笑容更加温和:
  “楚老板肌肤胜雪,容貌倾城,若是穿上这件定然是极美的。”
  目光在楚斯年身上流连,带着赤裸裸的亵渎:
  “不如现在就换上,让我和诸位都欣赏欣赏?”
  宴会厅的气氛紧绷到快要断裂。
  “渡边先生!”
  林哲彦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惊愕而有些变调。
  他太清楚现在的楚斯年了,那身看似温和的皮囊下,是比从前更加坚硬的骨头和更加清晰的底线。
  当众换那种衣服?
  绝无可能!
  但若是拒绝……
  一旦冲突爆发,这里所有人都可能血溅当场,戏班子的人恐怕一个都走不了,包括楚斯年。
  一股莫名的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冲动,压过明哲保身的理智。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斯年的死活与他何干?他们早已是陌路人,甚至有过不堪的过往。
  可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渡边微微侧头,看了林哲彦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林先生不必大惊小怪嘛,这不过是给今晚的艺术欣赏增添一点小小的娱乐和惊喜罢了。
  我想,楚老板如此通晓艺术,应该不会介意为了艺术做一点小小的牺牲和奉献吧?
  你说呢,楚老板?”
  他根本不给林哲彦继续说话的机会,重新看向楚斯年,语气慵懒却透着残忍的恶意:
  “楚老板,请吧?就在这里换如何?也让你的同伴们开开眼界?”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本守在宴会厅四周,穿着军装的日本士兵和租界巡捕,几乎同时“哗啦”一声抬起手中的步枪或警用枪械。
  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戏台上下,手无寸铁的戏班众人。
  杀意瞬间席卷整个空间。
  戏班里几个胆小的学徒已经吓得瑟瑟发抖,捂住了嘴。
  第53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7
  渡边等了片刻,见楚斯年依旧僵立在原地,手里捧着盛放着侮辱的锦盒,既未穿上,也未扔掉。
  只是用那双被浓重油彩勾勒过,此刻却冷得如同极地寒冰的眸子,静静地回视着他。
  渡边脸上伪善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残忍与不耐烦的神情。
  微微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疑惑,声音却带着冰冷的嘲讽:
  “楚老板,你怎么不动呢?我一直很好奇,你在舞台上那身段,那眼神,那唱腔,简直就和真正的女人一模一样,活色生香。”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楚斯年身上逡巡:
  “不知道脱了这身戏服,卸了这脸上的油彩,下面是不是也和女人一样呢?”
  他的话语愈发露骨下流,指了指那件轻薄的衣服,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这件衣服,你穿,还是不穿?”
  宴会厅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只剩下濒死的窒息感。
  戏班子里,几个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的学徒,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与屈辱,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身体颤抖。
  他们知道渡边是什么人,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同胞的鲜血。
  在这里,这个被重重保护的租界安全屋里,渡边就算真的把他们全都杀了,恐怕也只会以自卫或意外的名义掩盖过去,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但看着楚斯年孤零零地站在台上,面对如此不堪的逼迫。
  就算害怕,戏班子的人咬了咬牙,还是一步步挪上戏台,将楚斯年隐隐护在中间。
  楚老板平日待他们不薄。
  得了贵客厚赏,从不独吞,总是拿出来分给戏班上下,改善大家的伙食,添置行头。
  有一手好厨艺,有时会亲自下厨,给练功辛苦的孩子们加餐。
  他们也知道,班子里谁家里有难处,生了病,缺了钱,楚老板知道了,总会把自己的那份体己钱塞过去……
  楚老板待他们好,是真心实意的好。
  如今遭此大难,他们虽然怕得要死,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更不能为了活命,就去逼着楚老板做那等不如猪狗的事情!
  渡边看着眼前这幕螳臂当车般的景象,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枪套里,拔出一把乌黑锃亮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将枪口随意地指向挡在最前面的一个武行师傅。
  “看来,楚老板是需要一点动力。我很仁慈,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数三下。”
  枪口稳稳地指向老张的胸口。
  “三。”
  老张脸色惨白,却咬紧牙关,瞪着眼睛,一步不退。
  戏班众人发出压抑的惊呼和哭泣。
  “二。”
  渡边的食指搭上了扳机,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越过人墙,落在被护在中间的楚斯年脸上,似乎在欣赏他可能出现的崩溃或屈服。
  “一。”
  冰冷的计数声落下,如同死神的宣判。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渡边的手指微微扣紧。
  “如果楚老板还是不动,那么,我就先杀一个人。”
  枪口威胁性地晃了晃,扫过每一个挡在楚斯年身前的人。
  “然后,我再数三下。再不动,就再杀一个。”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死寂的宴会厅里回荡,格外刺耳。
  “直到楚老板愿意配合为止。或者,直到这里只剩下楚老板一个人。”
  赤裸裸的用同伴性命相挟的屠杀威胁!
  “三。”
  不等楚斯年犹豫,渡边冰冷的计数声再次响起,如同丧钟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好整以暇地移动着枪口,仿佛在挑选第一个祭品,最终停在离楚斯年最近,那个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的小艳秋头上。
  “二。”
  戏班众人的呼吸几乎停滞,有人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几个老师傅身体颤抖,却不敢妄动。
  楚斯年被护在中间,脸色在油彩下显得愈发苍白。
  浅色的眼眸深处,某种幽暗的光芒急剧凝聚,藏在宽大水袖中的指尖泛起一丝微弱的亮光,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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