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赵承宗眼睛猛地瞪大,咒骂声戛然而止,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总算让这肮脏的巷子恢复了清净。
楚斯年这才直起身走回林薇语身边。
见她依旧靠墙坐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许多,呼吸也平稳了些。
“感觉如何?”
他问。
林薇语试着动了动手指和脚腕,虽然依旧乏力,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麻痹感已经退去大半。
“好……好多了,谢谢。”
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已能完整说话。
楚斯年点点头,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她自己恢复力气,目光平和地看向巷口,给予足够的空间和尊重。
又过了片刻,林薇语觉得手脚恢复了部分力气,可以勉强站起来了。
她撑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起身。
“楚老板,今晚真的非常感谢您。”
林薇语真心实意地道谢,声音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楚斯年闻言,转过头看向她,有些意外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这位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薇语心中猛地一跳,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拉了拉身上过大的外套,声音有些急促:
“没、没有吧?楚老板说笑了,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她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楚斯年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似乎也觉得有些唐突,便不再追问,只低声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也对,大概是记错了。”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并不厚实的钱夹,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递到林薇语面前。
“这些钱你拿着。叫辆黄包车,或者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林薇语看着那几张钞票,又看了看楚斯年平静无波的脸,心绪复杂。
她接过钱,低声道:
“……谢谢。”
楚斯年见她收下便不再多留,只微微颔首:“保重。”
说罢转身,身影很快融入巷口外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林薇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样一个气度从容,处事果决又极有分寸的人,真的会是她印象中那个为了攀附她大哥,不惜上吊闹事,死缠烂打的疯魔戏子吗?
林薇语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真相产生了动摇,随后又摇摇头。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她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有电话亭的地方走去。
先收拾那个胆敢冒犯她的贱人再说!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赵承宗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还没看清周围环境,就觉得几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晃动的黑影,几个彪形大汉将他团团围住,面色不善。
他心头先是一喜,难道是姐夫不放心,派人来找他了?
他挣扎着想抬头,目光艰难地越过壮汉们结实的臂膀,终于看到站在圈外的林薇语。
脸上的惊喜和期待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的猪油。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几个人……大概、好像、可能、似乎……不是来救他的。
下一秒,他就看见那个穷酸女人红唇轻启,声音娇蛮:
“给我打。”
赵承宗:“……?!”
不——!
“啊啊啊啊啊——!!!”
比杀猪还要惨烈数倍的哀嚎声再次划破南市的夜空,久久回荡,惊起远处电线杆上栖息的几只昏鸦。
第50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3
入了冬的天津卫,晨雾带着砭骨的寒意。
楚斯年这几日借口腰伤未愈,向班主告了假,窝在自己那间不算宽敞却布置得愈发清雅舒适的屋子里。
晨光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格栅,细细地洒进这间位于老城弄堂深处的屋子里。
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两把椅子,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桌上除了文房四宝和几本翻旧了的戏本,便是当日的几份报纸。
屋子里早没了当初那些为了“林少爷”留下的痕迹。
那些精心誊写却字字痴傻的情书,他看着只觉得晦气碍眼,早收拾出来,寻了个无人的傍晚,在院角的铜盆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灰烬被寒风一卷,散得无影无踪,连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似乎也一并被吹散了。
楚斯年已起身,换上一身居家的浅灰色细布长衫,粉白色的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肩后。
他坐在桌前,就着晨光慢慢翻看着刚送来的《大公报》。
目光平静地扫过时政要闻和社会版面,对那些政商更迭,租界纷争的报道似乎并无太大兴趣。
直到翻到本市新闻的一角,几行不算太起眼的小字才让他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标题是:“前警察厅职员孙茂渎职被查,其内弟赵承宗涉多项罪名入狱”。
报道不长,措辞官方而简略。
大意是,原警察厅治安科副科长孙茂,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包庇不法,玩忽职守等多项罪名,已被停职审查,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而其内弟赵承宗则因被举报涉及敲诈勒索,强占民产,聚众斗殴,乃至涉嫌一桩未遂的恶性伤害案,已被警方逮捕。
证据确凿,不日将移送法院审理。
楚斯年逐字看完,浅色眸子里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讶异。
赵承宗进去了?
连他那个在警察厅有些势力的姐夫孙茂也一并倒台了?
这倒是有些突然。
他放下报纸,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白水喝了一口。
脑海中闪过孙茂带着赵承宗来后台道歉时那副前倨后恭,谄媚中藏着憋闷的模样。
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楚斯年心想。
也对,赵承宗那种跋扈性子,得罪的人想必不少。
孙茂那个位置,盯着的人也多,或许是被对头抓住了把柄,顺藤摸瓜,连根拔起了。
他并不知具体内情,也无心深究。
赵承宗和孙茂的下场,于他而言并无太多感触。
恶人自有恶报,在这乱世之中,有时来得快些,有时来得慢些,但大抵逃不过这个道理。
何况,少了这对狗皮膏药的骚扰,对庆昇楼,对小艳秋,终归是件好事。
将看完的报纸轻轻折起,放到一边。
晨光正好,他该去吊嗓子了。
至于报纸上那几行铅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与推手,他并不关心,也无需关心。
打开紧闭的窗户,调整呼吸,气沉丹田,正准备开嗓——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兀地打破清晨的宁静,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聒噪。
楚斯年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地提气,开口,一段清亮圆润的《四郎探母》引子便悠悠地飘了出来: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
他唱得不疾不徐,气息稳而长,完全沉浸在吊嗓的状态里,似乎是铁了心晾着那通电话。
电话铃响了又响,停了片刻,又执着地响起。
直到楚斯年将这一段完整地唱完,最后一个尾音收得干净利落,他才意犹未尽地舒了口气,慢悠悠地走到角落那张老式电话机旁。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喂,哪位?”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随即,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传来,带着一丝被晾了许久后无奈的话音:
“是我。”
楚斯年眉梢微挑。
他自然听出来了,是谢应危。
以谢应危如今在天津的势力和手段,想知道他这个小戏子的电话号码,简直易如反掌。
他并不惊讶,只是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少帅倒是挺沉得住气,隔了这么多天才找上门。
“……没听出来,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却并不打算顺着他的话报上名字。
“知道你的腰已经好了。现在下楼,我派了车在下面等你。”
楚斯年拿着听筒,脚尖微踮,侧身朝窗外望去。
薄雾尚未散尽,但楼下巷口确实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旁隐约站着个穿军装的身影。
“干什么去?”
“来公馆。给你准备了份礼物。”
楚斯年对着空气无声地撇了撇嘴,嘀咕道:
“送人礼物还要人亲自过去取啊?谢少帅好大的架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楚斯年见好就收,也不再为难他,语气一转变得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