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玉清衍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应危这孩子从小就颇有些小聪明,当他特别想要某样东西,或者想达到某个目的的时候,偶尔会换一副面孔。”
他斟酌着用词:
“会变得异常乖巧,听话,说什么他都点头,让他做什么他都照做,还会主动做一些讨你欢心的事情。
就像刚才那样,让你觉得他好像突然懂事了,变好了,心一软,可能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玉清衍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一旦东西到手,或者目的达到,立刻就会恢复原样,甚至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
这招数,他小时候没少对我用,骗走不少东西,也让我心软妥协过许多次。
所以师叔……”
他看向楚斯年,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提醒和担忧:
“您说,他这次这般反常的乖巧会不会也是故技重施?”
故技重施?
楚斯年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漾开一丝涟漪。
玉清衍的提醒并非没有道理。
谢应危今日的言行举止,确实与他骨子里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大相径庭。
若真是演戏,那这孩子的心思,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深沉些,也更懂得审时度势。
只是他演这一出目的是什么?
想要自由?
他应该清楚,在刚犯事不久且身负静心印的情况下,这个要求绝无可能。
想要宝物?
他似乎对天衍宗送来的那些赔礼都没表现出太大兴趣。
或者是别的,更隐晦的索求?
既然无法确定谢应危是真心悔悟,还是另有所图,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亲眼去看。
楚斯年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白皙的五指在身前虚空中随意一划。
“哗——”
空气中仿佛有清泉流淌而过,荡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一面边缘流转着淡银色灵光的圆形水镜,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两人面前。
镜面起初朦胧如水雾,随即迅速变得清晰澄澈,如同最上等的琉璃,纤毫毕现地映照出玉尘宫外的景象——
正是刚刚离开主殿正走在回廊中的谢应危。
玉清衍顿时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水镜。
他既盼着看到谢应危是真的在勤勉修行,以证实那份乖巧并非伪装。
又隐隐害怕看到那孩子一离开视线,就露出另一副散漫甚至顽劣的面孔,让他方才那点微薄的欣慰彻底落空。
水镜中,谢应危径直来到玉尘宫侧后方一处较为开阔的冰雪平台。
此处背风,地面平整,是他之前练习布阵的地方。
走到平台中央,先是盘膝坐下,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安神印,闭上眼睛,似乎在调息凝神,让心境平静下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小小的身影在冰雪中坐得笔直,纹丝不动。
随后他睁开眼睛,赤眸中一片清明专注。
站起身走到平台一角,开始今日的阵法练习,开始尝试一种名为“小周天束灵阵”的基础阵法。
这种阵法比微尘阵复杂数倍,需要同时构建内外两层灵纹回路,并保持稳定的灵力输出与节点连接。
谢应危神情严肃,抬手,指尖灵光稳定地亮起,开始在地面的积雪上勾勒第一道主灵纹。
动作并不快,但灵光凝实,线条流畅,完全不见初学者的滞涩与颤抖。
勾勒完主回路,他毫不停歇,开始构建内层的辅助灵纹。
双手同时动作,左手维持外层灵力的稳定输出,右手则细致地刻画内层更繁复细密的纹路。
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冰天雪地中化作白气。
但他眼神专注,眉头微蹙,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一道道交错延伸的冰蓝灵光之中。
偶尔有一处节点灵力输出不稳,导致灵纹微微扭曲,他立刻停下,仔细感知问题所在。
随后调整呼吸和灵力,小心翼翼地修正,直到那处节点重新稳定明亮。
一遍,两遍,三遍……
他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每一次构建都比前一次更加流畅,维持的时间也更长。
没有抱怨,没有偷懒,没有停下来休息。
刻苦专注的模样与玉清衍记忆中那个坐不住一刻钟,练功偷奸耍滑的谢应危判若两人。
玉清衍看着水镜中那个挥汗如雨,一次次挑战更复杂阵法的小小身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欣慰、疑惑、心疼……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他真的在认真学……”
玉清衍喃喃道,声音有些干涩。
“而且学得很认真,很刻苦。布阵的手法,灵力的控制……绝不是几天能装出来的,他是真的下了功夫。”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疑惑反而越深。
是什么促使这个曾经对修行不屑一顾的孩子,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真的只是因为师叔的管教吗?
楚斯年静静地看着水镜,目光落在谢应危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小脸上,淡色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深思。
第34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5
水镜撤去,玉清衍又和楚斯年聊了些宗门近况这才起身告辞。
临行前,他对着楚斯年郑重一揖,语气恳切:
“师叔,应危这孩子就全拜托您了。务必请您严加管教,将他引回正途。清衍感激不尽。”
楚斯年微微颔首:“宗主放心。”
送走玉清衍,楚斯年静立片刻,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谢应危练习布阵的平台方向。
那孩子依旧在风雪中一遍遍勾勒着阵法,专注得仿佛外界一切都不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谢应危的表现堪称模范弟子,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准时来到主殿外请安,声音清脆,礼仪周全。
上午的阵法课他听得全神贯注,提出的问题越发深入,甚至开始尝试推演一些简单阵法的变化。
下午的清心课亦是端坐聆听,不再公然走神或打瞌睡。
阵法练习更是刻苦得惊人,常常是楚斯年叫停,他才恋恋不舍地散去灵力。
不仅如此,他还格外殷勤。
楚斯年看书,就默默添茶。
楚斯年观雪,便适时递上暖炉。
甚至有一次,楚斯年只是看了一眼院中积了厚雪的梅枝,第二天清晨,梅枝上的积雪便被仔细掸去,露出底下嫣红的花苞。
阵法进度更是突飞猛进,一些需要月余才能掌握的基础阵法变化,他短短几日便已运用得颇为纯熟。
时常在课后缠着楚斯年,眼睛亮晶晶地问:
“师尊,这个阵法如果在这里改动一下,会不会有别的效果?”
“师尊,能不能再多教我一个更难的?”
楚斯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于谢应危的进步与专注,但过分的乖巧和殷勤,也让心中稍有些不安。
终于,在一次清心课结束后,谢应危主动收拾好桌案,转向楚斯年,小脸认真:
“师尊,您说得对。美色不过皮囊,终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弟子如今深以为然。
就如《清静经》所言: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弟子定当时时谨记,澄心遣欲。”
这番话引经据典,态度端正,配合着他那副乖巧模样几乎无可挑剔。
楚斯年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谢应危被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脸上努力维持着真诚的笑容,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
终于,楚斯年开口,淡色的眸子直视那双闪烁的赤眸:
“应危,你这几日勤勉刻苦,事事周到。可是对为师有所求?”
谢应危心脏猛地一跳,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迅速调整:
“师尊何出此言?弟子对师尊绝无他求。只是觉得能拜在师尊门下学习浩瀚玄妙的阵法之道,已是天大的福分。
阵法一道,博大精深,奥妙无穷,恨不能日日钻研,时时请教。只愿能常伴师尊左右,聆听教诲,精进不休。
此乃弟子真心所愿,绝无虚言!”
他自觉这番话情真意切,然而预想中的夸奖并未到来。
楚斯年的神色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变得冰冷,周身内敛的气息微微一动,素白的广袖与衣袍下摆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猎响。
谢应危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力量将他全身包裹。
下一瞬,他双脚离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悬停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师尊?!”
谢应危惊愕失声,赤眸中终于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
楚斯年却未理会他的惊呼。
他抬起手,修长如玉的食指指尖凝聚着一点冰蓝的微光,快如闪电般轻轻点在谢应危的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