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指尖带着久病的虚浮,但一针一线,细致入微。
  帕子一角,几片竹叶的轮廓已初见雏形,清雅孤峭。
  窗外,远远传来隐隐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模糊的人语喧哗,热闹得有些刺耳。
  是前院正厅,父亲官拜丞相,今日大宴宾客,庆贺这泼天富贵,无上荣光。
  那些喧闹,被厚厚的窗扉与庭院深深隔开,传到他这僻静院落时,只剩下一点空洞的回响,反衬得小院更加冷清寂寥。
  楚斯年对外界的热闹恍若未闻,只专注于手中针线。
  于他而言,这已是难得的消遣。
  自记事起,这副身子便如琉璃般易碎,汤药从未离口,四季衣衫总比旁人厚上几分。
  去不得热闹处,受不得风寒,许多事都做不得。
  好在心性尚静,除了读书习字,偶尔泼墨丹青,便也学了些女儿家的活计,权当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咳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打断了他的专注。
  抬手掩唇,单薄的肩背因剧烈的咳嗽而微微颤抖,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潮。
  前几日不慎染了风寒,身子便如雪上加霜愈发沉重虚软。
  躺久了骨头都酸疼,他便强撑着起来做点事情,总好过睁眼枯等。
  咳意越来越急,一股腥甜骤然冲上喉咙。
  “噗——”
  几点殷红溅落在素白的绸帕上,迅速洇开,染污了尚未完成的青竹。
  指尖一松,银针连同帕子一起滑落,掉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
  楚斯年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
  好半晌,那阵要命的咳喘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喘息着,用袖口拭去唇边血迹,目光落在染血的帕子上,怔了一瞬,随即是习以为常的漠然。
  他缓缓直起身,倚着榻沿缓了缓气。
  外头日头似乎又高了些,算算时辰,该是送药的时候了。
  可等了又等,门外始终没有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丫鬟轻声询问。
  楚斯年微微蹙眉。
  是前院宴席太忙,将人都抽调了去,连他这院子也顾不上了?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仍旧无人前来。
  胸口闷痛,额角也隐隐作痛,汤药再迟怕是又要难熬。
  终究是等不得了。
  楚斯年撑着矮榻缓慢站起身。
  久病之躯,这一站便觉头晕目眩,脚下虚浮。
  他扶着一旁的桌椅,一步一挪,慢慢移到门边。
  略定了定神,他抬手,将紧闭的房门推开一条缝隙。
  “来人,取我的药来。”
  他开口唤道,声音因虚弱而低微,带着久咳后的沙哑。
  院中空荡,春日暖阳照着寂寂的青石板,不见半个人影。
  连平日总守在廊下的粗使婆子也不见了踪影。
  一丝不安悄然划过心头。
  就在这时,院子那扇通常紧闭的角门被从外推开。
  三个身形粗壮的家丁鱼贯而入,径直朝着他所在的屋子走来,步履匆匆。
  楚斯年心头一紧,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三人走到近前,为首的那个朝他草草一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二公子。”
  话音未落,旁边两人已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便架住他两条细瘦的胳膊。
  楚斯年猝不及防,本就虚弱的身体被带得一个趔趄,骇然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
  为首的家丁像是没听见他的质问,只照本宣科般说道:
  “老爷吩咐了,二公子您病体沉疴,恐过了病气给贵人。为公子安康计,也为府上安宁,请您挪去西边偏院静养。”
  西边偏院?
  楚斯年脑中“嗡”地一声,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连唇上的最后一点淡粉也消失殆尽。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家丁,声音都在发颤:
  “父亲……父亲怎会……我、我需汤药,离不得人照看,那偏院如何能住?”
  他这些年来虽缠绵病榻,却从未放弃为父兄、为楚家筹谋。
  楚家能从一个小小的六品官邸,一步步走到今日丞相之位,外人只道是父亲手腕了得,兄长才干出众。
  又有几人知晓,这背后有多少是他这“病弱无用”的二公子,耗尽心血换来的?
  如今富贵已极,宾客盈门,便要将他这“病气”挪走?
  还是去那处阴冷潮湿的偏院?
  “老爷说了,偏院虽偏,一应吃食用度不会短了公子的,已是念在往日情分。”
  家丁语气依旧平板,却隐隐透出不耐烦。
  “二公子,请您别让小的们为难。”
  见楚斯年僵立不动,眼中是全然的错愕与惊痛,架着他的两人手上加了些力道,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
  “不……放开我!我要见父亲!我要见大哥!”
  楚斯年挣扎起来,可他这病弱之躯,如何拗得过两个健壮仆役?
  挣扎只是徒劳,反而引得胸口一阵憋闷刺痛,咳意又涌了上来。
  “堵上嘴,莫要惊扰了前头贵客。”
  为首家丁皱了皱眉,低声吩咐。
  旁边立刻有人扯过一团不知原本作何用的布条,蛮横地塞进楚斯年口中。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口腔内壁,带着一股怪味,呛得他几欲作呕,更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府深宅,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悄然分割。
  东侧,正厅及相连的庭院,此刻正是锦天绣地,喧阗鼎沸。
  朱门大敞,仆从如织,手捧珍馐美酒,穿梭于衣香鬓影之间。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与宾客们逢迎的笑语,恭贺的祝词交织成一片,直冲云霄。
  楚丞相身着簇新朝服,红光满面,举杯应酬着各方来客,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楚家大公子玉树临风,谈吐得体,周旋于年轻一辈的才俊贵女之中,俨然已是下一代的中流砥柱。
  满堂宾客,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无不将最艳羡的目光投注在这对风光无限的父子身上。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楚家之盛,于今日达至巅峰。
  同在一座府邸,同享一个姓氏,却是云泥之别,生死两途。
  热闹依旧在继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第32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9
  “嗬——!”
  楚斯年猛地从椅子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际沁出细密的冷汗。
  那双淡色的眼眸睁得极大,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惊悸与空洞。
  他缓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逐渐平复。
  指尖抬起触碰自己的脸颊。
  湿的。
  他……哭了?
  巨大的悲伤感依旧萦绕在心头沉甸甸地压着,挥之不去。
  可当他试图回想梦中的细节,想要抓住悲痛来源的蛛丝马迹时,却发现记忆如同退潮的沙滩,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具体的内容却模糊不清,迅速消散。
  这梦来得太过蹊跷,也太过真实,真实到不像是梦。
  楚斯年蹙紧眉头,指尖缓缓擦去脸上的湿痕,心绪纷乱如麻。
  正当他试图理清这莫名梦魇带来的影响时,殿外传来侍女轻而恭敬的通传声,打断了楚斯年的思绪:
  “禀仙君,宗主遣人来报,请您即刻前往主峰清正殿一趟。”
  ……
  漱玉宗主峰,清正殿前的广场上,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谢应危被一道淡金色的灵力锁链缚住手脚,动弹不得,只能直挺挺地站在中央。
  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脸颊上沾着一点尘土和零星血迹,显然方才冲突激烈。
  那双赤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瞪着对面那个被一名黄衣女修搀扶着正低声啜泣的少年——
  正是天衍宗凌昊。
  凌昊看起来确实凄惨。
  右臂无力地垂着,衣袖上隐有血迹透出,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破裂,半边脸颊高高肿起,隐约可见青紫的指印。
  他哭得伤心,身体因为疼痛和委屈而微微发抖,完全看不出片刻前的骄纵模样。
  “你放屁!”
  谢应危被缚着,声音却依旧凶狠。
  “分明是你先口出秽言诋毁我,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哭给谁看?手下败将!”
  他气得胸膛起伏,若不是被束缚着,怕是要冲上去再补两脚。
  他最恨这种背后嚼舌根,当面却装无辜的虚伪小人!
  “住口!”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炸响。
  出声的是站在凌昊身旁的一位老者。
  他身着天衍宗标志性的玄色云纹道袍,身材清癯,面容严肃,颌下留着三缕长须,此刻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
  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怒视着谢应危,周身散发着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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