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巷子里,只剩下谢应危一个人坐在铺满霜华的地面上。
  过了好半晌,劫后余生的恍惚感才渐渐褪去。
  你自己都来了,还要我费力走过去?
  “楚、斯、年——!”
  谢应危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咬牙切齿,小脸气得通红,赤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没办法。
  最终,他只能像只被踩了尾巴却又无可奈何的猫,愤愤地跺了跺脚,带着一身狼狈和满腔的怒火不甘,朝着漱玉宗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晨曦微露时,谢应危拖着沉重的步子,终于远远望见漱玉宗巍峨的山门轮廓。
  比起昨日下山时的雀跃飞扬,此刻的他小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赤眸里沉淀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憋闷。
  他一夜未眠,紧赶慢赶,才在日头将将升到中天之前踏入山门结界之内。
  没有耽搁,他径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着,来到漱玉宗主殿——
  清正殿。
  殿内气氛肃穆,玉清衍正端坐主位,与数位宗门长老商议要事。
  当谢应危那道带着一身外界风尘与低气压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霍然从主位上起身,甚至顾不上仪态,几步便跨到谢应危面前,素来温润儒雅的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急切。
  他上下打量着谢应危,目光扫过他衣袍上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打斗痕迹和疲惫神色,语气是全然的心疼:
  “应危!你……你可有受伤?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份关怀发自内心。
  不仅仅因为谢应危是他师妹留下的唯一血脉,更因为这七年来朝夕相处的养育之情,早已让他在心底将这孩子视若己出。
  方才师叔说谢应危正午之前一定会来,他尚存疑虑,此刻亲眼见到人虽狼狈却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那份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一半。
  在玉清衍身后,几位长老也投来惊异的目光。
  谢应危垂着眼没看玉清衍。
  他能感觉到身侧另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胸腔里的火气又往上窜了窜,烧得他喉咙发干。
  谢应危死死咬了下后槽牙,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顶撞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在玉清衍担忧的目光和其他长老惊疑的注视下,猛地屈膝,朝着玉清衍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玉清衍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化为错愕。
  “弟子谢应危。叩谢宗主多年养育照拂之恩。往日顽劣,给宗主添了诸多烦扰,是弟子之过。”
  说着,他竟真的俯身,额头触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玉清衍彻底愣住了,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又顿在半空。
  殿内几位长老更是面面相觑,几乎怀疑自己眼花耳鸣。
  这是那个把漱玉宗搅得天翻地覆、目无尊长、桀骜不驯的谢应危?
  他居然会跪下磕头认错?还会说感激的话?
  谢应危直起身,依旧垂着眼,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道:
  “宗主待我恩同再造。往日种种是我不识好歹。此番下山方知……方知宗主苦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但终究是说了出来。
  第30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6
  玉清衍看着谢应危低垂的后颈,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欣慰又有更深的不解。
  谢应危停顿一下压下翻腾的不情愿,才接着道:
  “另有一事需禀明宗主。映雪仙君已应允收我为徒。自今日起,我当随师尊往拂雪崖修行,聆听教诲。”
  此言一出,清正殿内顿时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谢应危身上,转向一直静立殿侧宛如冰雪雕琢的楚斯年。
  就连玉清衍也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师叔,眼中充满不可思议。
  映雪仙君楚斯年,戒律首座,天下第一阵修,性情冷清,独居拂雪崖百余年,从未听闻有收徒之意。
  如今竟要收下这个全宗门最令人头疼,最不服管束,且一向对阵法之道嗤之以鼻的谢应危?
  这比谢应危跪地认错还要令人震惊百倍!
  楚斯年面对众人聚焦的视线,神色未有丝毫变化。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站在那里,淡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一如拂雪崖终年不化的积雪。
  这份沉默本身便是一种默认。
  玉清衍看看一脸阴郁却跪得笔直的谢应危,又看看清冷出尘、莫测高深的楚斯年,心头疑云密布,惊涛骇浪。
  他太了解谢应危对阵法的不屑,师叔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竟能让这孩子自愿拜师,甚至愿意去苦寒的拂雪崖修行?
  短短一日一夜,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玉清衍身上,等待他这位宗主的决断。
  楚斯年辈分虽高,但玉清衍才是执掌宗门之人,此事又涉及他亲自抚养长大的谢应危,自然需他首肯。
  更何况,宗内皆知玉清衍最初属意亲自教导谢应危修习剑道,奈何这孩子油盐不进,才一直耽搁至今。
  谢应危仍跪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赤眸灼灼,紧紧盯住玉清衍,小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
  他疯狂对着玉清衍挤眉弄眼,试图传达出最强烈的拒绝和求助信号。
  他才不要去拂雪崖那个终年苦寒的鬼地方!更不要学那些枯燥的阵法!
  昨天答应楚斯年纯粹是道孽围困下的权宜之计,为了活命。
  现在安全了,情况完全不同了。
  如果玉清衍不同意,以宗主的身份驳回,就算是楚斯年也不好强行带走宗主养子吧?
  比起去拂雪崖学阵法,留在主峰跟玉清衍学剑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至少玉清衍疼他,纵容他,就算他偷懒耍滑不好好练剑,玉清衍也顶多训斥几句,舍不得真把他怎么样。
  可楚斯年呢?那就是个冷酷无情的冰块!
  昨天居然因为自己不喊“师尊”就迟迟不出手,眼睁睁看着自己掉下去!
  心狠手辣,毫无长辈慈爱!
  谢应危拼命用眼神传递着这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期盼玉清衍能看懂他的暗示,拒绝楚斯年的要求。
  然而,玉清衍的视线与他焦急的目光对上,却只看到了孩子眼中的殷切。
  他心中那点因谢应危归来并主动认错而激荡的欣慰之情更浓了,完全误解了挤眉弄眼背后的真实含义。
  玉清衍脸上绽开一个真切而放松的笑容,他转向楚斯年,郑重地拱手一礼:
  “师叔愿意亲自教导应危,实在是这孩子的造化,也是清衍之幸!这孩子顽劣,往后便要劳烦师叔多多费心了。”
  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托付。
  楚斯年微微颔首,淡色的唇角竟难得地向上牵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虽转瞬即逝,却如冰雪初融,清冷中透出一丝温和:
  “宗主言重,分内之事。”
  这抹罕见的浅笑落在谢应危眼里不啻于火上浇油。
  虚伪!道貌岸然!伪君子!小人!徒有虚名!
  他气得胸口发闷,小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既如此,我便带他先行告退。”
  楚斯年不再多言,对玉清衍及几位长老略一示意,转身朝殿外走去。
  “恭送师叔/仙君。”
  众人连忙行礼。
  楚斯年步履未停,只经过谢应危身边时,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下来。
  谢应危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看向玉清衍,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用夸张的口型继续做着最后的努力:
  “拒——绝——他——!我——不——去——!”
  玉清衍看着他依依不舍的模样,心中更是柔软。
  只觉得这孩子经历一番波折终于懂事,知道亲近长辈了,还宽慰地朝他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的身影满是欣慰。
  谢应危眼前一黑,彻底绝望。
  跟着楚斯年离开清正殿,穿过层层殿宇楼阁,周遭景物越来越偏僻清寂,气温也明显下降。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道起点。
  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青石台阶,一级级没入云雾缭绕的山巅。
  这便是通往拂雪崖的唯一路径。
  谢应危抬头望去,密密麻麻的台阶简直令人眼晕,怕不下千阶。
  他累极了,困极了,昨夜奔波加上精神紧张,此刻只想倒头就睡。
  他扭过头,带着最后一点侥幸问楚斯年:
  “你……师尊不施展个什么神通,直接带我飞上去吗?”
  语气干巴巴,那声“师尊”叫得格外勉强。
  楚斯年负手立于阶前,侧颜清冷如画,声音平淡无波:
  “此阶名为叩心路,登之可磨练心性。你自行上去,不可用术法,也不可用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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