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其神魂便会被污浊灵气与自身膨胀的恶念彻底污染异化。
  最终失去所有理智与情感,沦为只知杀戮毁灭的行尸走肉,且力量往往因扭曲而变得诡异强大。
  它们是人类修士走火入魔后最可怖的结局,也是缓潮期修仙界最大的威胁之一。
  而按照这个世界原本的轨迹,眼前这个躺在地上满心仇恨与叛逆的孩子终将堕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道孽之一。
  届时他失去的将不仅是理智,还有所有属于谢应危的记忆与情感。
  楚斯年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无论于公于私。
  尽管心中对这孩子有着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旧情,但他此刻不能心软。
  玉清衍将人送来,是期望他能施加管束,拨乱反正。
  他若什么都不做或是手段过于温和,非但无法完成任务,更可能让谢应危在无人能管的错觉下愈发肆无忌惮,反倒是害了他。
  必须让谢应危明白,在这里有些规矩必须遵守,有些代价必须付出。
  哪怕方式并非他所愿。
  楚斯年缓缓站起身。
  雪白的衣摆拂过石凳,荡开细微的弧度,目光平静地落在谢应危身上,声音穿透风雪:
  “你想离开漱玉宗?”
  谢应危仍旧保持着躺姿,只转动眼珠斜睨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那是自然。修炼有什么意思?枯燥得要命。这破宗门,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烦都烦死了,还什么天下第一大宗呢,啧。”
  这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他早就想走了,想得抓心挠肝,可玉清衍防他甚严,早在他懵懂时便在身上下了禁制。
  禁制无形无质,却将他牢牢锁在漱玉宗的山门范围之内。
  他曾不止一次试图偷溜出去,结果总是在山门附近莫名其妙地绕回原地。
  整整七年,他在这仙家福地正道魁首的宗门里长大,却连山下是什么模样都未曾亲眼见过。
  既然出不去,总要找些事情,搅动这一潭在他看来沉闷至极的死水。
  楚斯年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又问:
  “你觉得漱玉宗是在管教你?”
  “不然呢?”
  谢应危撇撇嘴,终于从雪地里坐起身,拍打着身上沾染的雪粒。
  “不是管,难道是供着我玩?这不许,那不准,不是背书就是练功,不是罚抄就是禁足,烦。”
  楚斯年微微颔首,淡色的眼眸里映着雪光,也映着眼前这满脸不耐的孩童。
  “既然你如此厌烦,那么,若你能在拂雪崖的雪地里待足一天一夜,我便做主允你离开漱玉宗。从此天高地阔,你去何处皆与漱玉宗无关。”
  话音甫落,谢应危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雪沫。
  他赤瞳圆睁,紧紧盯着楚斯年,小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随即又被强烈的怀疑取代。
  这人真能放自己离开?
  “你说话算话?”
  谢应危的声音有些发紧,赤瞳死死锁着楚斯年。
  “本座之言,即为戒律。”
  谢应危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像是在反复掂量这话的真伪,又像是在急速思考其中是否有陷阱。
  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一切疑虑。
  他嗤笑一声,下巴扬起,带着“这有何难”的骄纵:
  “一天一夜就一天一夜!说话算话!”
  “还有。”
  楚斯年补充道,目光掠过谢应危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小脸。
  “既然你如此厌恶漱玉宗的一切,那么在此期间,你不得动用漱玉宗教给你的任何术法、心诀,包括最基础的引气取暖、驱寒辟尘。
  需以凡俗之躯承此风雪,若动用分毫便算违约。”
  不能用法术?
  谢应危眉头蹙起,赤眸中闪过一丝考量。
  他又不傻,拂雪崖的寒意非同一般,其中夹杂着浓郁的惰性灵气,即便修士运转功法也会觉得滞涩难熬,若全然以肉身硬抗……
  但转念一想,不过一天一夜,咬咬牙总能撑过去,与永远困在这山门里相比,这点苦头算什么?
  “行!不用就不用!”
  他答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生怕楚斯年翻脸不认人。
  “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开始!”
  说着,他果真重新在雪地里寻了块平整地方盘膝坐下。
  楚斯年没有关殿门,转身步入玉尘宫,片刻后,拿着一卷不知是何典籍的书册走了出来。
  他在靠近殿门内侧的一张铺着雪貂皮的宽大椅子上坐下,殿门敞开着,正对着谢应危躺着的方向。
  只要谢应危抬头就能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映雪仙君正姿态闲适地坐在温暖的室内,就着窗外雪光安静地翻阅书卷。
  手边还放着一盏新沏的热茶,白气袅袅。
  谢应危确实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就又窜了起来。
  哼,装模作样!
  第29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4
  谢应危起初盘膝坐在雪地里,努力维持着那点“这有何难”的架势。
  拂雪崖的雪似乎格外沉冷,带着沁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过衣服的缝隙侵袭肌肤。
  起初的冰冷感很快变成针扎似的刺痛,麻木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觉得寒意仿佛化作细小的冰锥在骨头缝里钻。
  他忍不住动了动早已冻僵的脚趾,悄悄将盘着的腿伸直了些,又觉得坐着辛苦,干脆又向后躺倒,在雪地里摊成一个大字。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后背瞬间传来更汹涌的寒潮,冻得他一个哆嗦,牙关都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将那点战栗硬生生压下去,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腾腾往上冒。
  要他向里面那个假模假样的映雪仙君开口求饶?
  门都没有!
  他谢应危就算冻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服这个软!
  区区一天而已……他做得到!
  寒风卷着雪沫一阵阵刮过崖坪,也吹拂过书页的边角。
  殿内,楚斯年端坐于铺着雪白貂皮的宽椅中,手中捧着一卷《玄枢阵图衍义》。
  这是阵法一道中极为高深晦涩的典籍,非浸淫此道数百年者难以参悟。
  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些繁复古奥的阵纹图解与注解文字上。
  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淡淡阴影,粉白长发一丝不乱地垂落肩侧,衬得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愈发冰雕玉琢。
  坐姿看似闲适,实则脊背挺拔如松,肩颈线条流畅而优雅,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经年累月严格自律养成的风仪。
  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书角,动作舒缓平稳,没有半分滞涩。
  窗外雪光映照着近乎透明的浅淡眼眸,眸光沉静如水,仿佛已全然沉浸于阵道玄妙之中,物我两忘。
  任谁见了,都会暗赞一声——
  不愧是漱玉宗戒律首座,天下闻名的映雪仙君,通身气度,仙风道骨,深不可测。
  只有楚斯年自己知道,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看似专注的目光,实则分了大半心神在殿外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寒风卷着雪粒呼啸的每一声,都仿佛刮在他心上。
  会不会冻坏了?
  他才七岁,筋骨未成,这般极寒之气侵体,落下病根如何是好?
  万一寒气入脉损伤了修行根基……
  楚斯年心中焦急,面上却必须维持着冰封般的平静。
  他是戒律首座,是立下规矩让人遵守的映雪仙君,若此刻流露出半分心软与关切,之前立下的威仪便会荡然无存,对谢应危的管教也将失去意义。
  但他终归不忍。
  薄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灵力悄然引动拂雪崖地脉中蕴含的独属于他的阵法权限。
  一丝暖意混在冰冷的灵气流中,如同春日悄然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朝着殿外雪地中小小的身影汇去。
  见谢应危颤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楚斯年心中稍安。
  但随即一股懊恼又涌了上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不是打定主意要让这孩子吃点苦头,磨一磨性子吗?
  这般暗中相助,岂不是延长了他受苦的时间?
  若他硬撑下去,真跪满了一天一夜,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心性怕是真要出问题。
  可若不加干预,万一真冻出个好歹……
  楚斯年闭上眼,眉心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
  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进退维谷。
  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紧密。
  谢应危身上的积雪渐渐增厚,只能依靠不停变换姿势来保存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漫长得仿佛过了一整天。
  腹中一阵空虚的鸣响恰在此时传来,在寂静的雪崖上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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