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大哥?这新娘子……”
  季骁凑过来试图邀功。
  “送回去!即刻送往丰登庄,不得延误。”
  谢应危猛地回神,刻意板起脸。
  季骁急得去扯他衣袖:
  “送回去?诶送回去干啥啊,您再想想!这般品貌的姑娘上哪儿找第二个?”
  谢应危甩开他,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轿子,清清嗓子试图找回文人腔调:
  “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明媒正娶,岂可强留?”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方才指尖残留的触感还在发烫,那截雪白手腕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六麻子小声嘟囔:“可那是配阴婚啊……”
  “多嘴!”
  谢应危厉声呵斥,耳根却更红了。
  “务必在天黑之前送到,再派两个弟兄护送。”
  他交代完便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红轿仍旧静静停在原地,轿帘纹丝不动,将方才那段旖旎全部封存在内。
  季骁望着他背影重重叹气。
  六麻子凑过来问:“二当家,真送走啊?”
  “没见大哥都发话了?赶紧的,天黑前送到丰登庄。”
  季骁没好气地说。
  几个山匪垂头丧气地抬起轿子。
  到手的压寨夫人跑了,也不知道大当家每天到底在想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大当家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就说读书害人呐……”
  “唉,你小点声吧。”
  “……”
  轿内楚斯年听着外头动静,指尖轻轻拂过膝头褶皱。
  倒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谢应危当山匪,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身上确实有股匪气。
  暮色四合时,喜轿在丰登庄李家门前落下。
  抬轿的山匪一路长吁短叹,有个年轻匪徒还偷偷对轿子里说:
  “姑娘要是反悔,往飞云寨西边放个烟花信号,弟兄们随时来接。”
  楚斯年听着外头动静,指尖轻轻挑开轿帘。
  李家门楣简陋,只悬着两盏褪色红灯笼,比起喜事,这布置更像在应付差事。
  待山匪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庄里人才敢从屋舍间探出头来,窃窃私语声顺着晚风飘进楚斯年耳中:
  “山匪抢走的人怎么还送回来?”
  “莫非是个丑八怪?不然的话怎么吃进去的东西还会吐出来。”
  “听说是个贱籍,啧啧啧,可惜了,怎么就入了李家?”
  ……
  轿子被劫走那么长时间,村子里的人早就知道了。
  楚斯年径自掀帘下轿,将那块红盖头扔在轿内。
  他扶着轿辕轻轻活动腰肢,整日颠簸确实让人疲乏。
  丰登庄李家木门紧闭,待抬轿山匪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门扉才吱呀一声裂开细缝。
  门后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模样,只不过眼角泛红,显然是哭过的模样。
  她慌张地四下张望,随即抓住楚斯年衣袖将他快速拉进院内。
  院落比想象中更简陋,黄土院墙塌了一角,正屋窗纸破了好几处。
  屋里没有大人,只有个约莫六岁的男孩正蹲在灶前生火。
  见楚斯年进来,男孩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继续低头吹火折子。
  小女孩怯生生开口:“我叫李小草,那是我哥哥李树。”
  她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将原委缓缓道来。
  他们的父亲李山上月病故,留下这间土屋和两亩薄田。
  按本朝律例,未满十岁的孩童需由血亲抚养,家产也由抚养人代管。
  孩子们的三叔李福便成了顺位继承人。
  李福与妻子住在邻村,早年因争产与李山结怨。
  父母去世后这两个月,李福夫妇来收拾遗物时,小草常被三婶掐得胳膊青紫,李树也挨过棍子。
  前日他们听见三叔盘算着要卖田,还要将小草送去镇上当丫鬟。
  两个孩子躲在柴房哭了一夜,最后李树想起村里老人说过配阴婚能算成婚,翻出父亲藏在炕洞里的碎银,托村口媒婆办事,无论男女都成。
  若亡父有了明媒正娶的配偶,便是正经李家人,按律可继承家业抚养幼童。
  三两银子是李家最后积蓄,媒婆抽走一两,剩下二两正好买下贱籍的楚斯年。
  “所以……所以我们才出这个法子,这样的话您就是李家的大人了,能名正言顺护着我们。
  但您不用担心!等我们满十六岁立户,您随时可以走的……”
  小草仰起脸,小手紧张地攥着楚斯年衣袖,配上哭成花猫的脸看着格外可怜。
  “刚才听说喜轿被山匪劫走,我吓得腿都软了。要是您回不来,我们连再找媒婆的钱都凑不齐了,所以您能留下来吗……”
  楚斯年闻言抬眼,目光掠过灶台旁那个紧绷的背影。
  李树正假装专注地搅动锅里的稀粥,木勺却在陶锅里划出凌乱的声响。
  当孩子偷偷侧首望来时,恰好撞上楚斯年沉静的视线。
  李树立即扭回头去,耳根微微发红,手下搅动的动作却慢了下来,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亮他故作镇定的侧脸。
  很显然,他虽然表现的漠不关心,但也很担心楚斯年不愿意插手这件事。
  第17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4
  楚斯年正思忖着留在李家或许能触发更多支线任务,忽听灶台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李树攥着右手手腕,指节处赫然烫起个水泡,边缘已经发红。
  方才分神听妹妹说话,竟让火钳烫着了。
  “哥!”李小草惊慌地跑过去。
  李树猛地将伤手藏到身后,踉跄着退到墙边。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几道白痕。
  “哥!你烫到了是不是。”
  李小草格外着急。
  父母去世,他们两个营养不良个子矮,平日烧火做饭本就格外艰难。
  楚斯年上前握住男孩手腕。
  李树立即挣扎起来却挣脱不得,耳根泛红只得别开脸不看他。
  “别动。”
  楚斯年声音很轻,手上力道却稳,借着微弱的火光查看男孩手指的伤势。
  指尖烫伤处已经起了水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楚斯年目光扫过空荡的灶台。
  墙角有个缺口的陶罐,他取来舀了半罐井水。
  水很凉,在暮色里泛着寒气。
  他又从灶膛边抓了把干净的草木灰,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李小草机灵地翻出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布料粗糙但叠得整整齐齐。
  “忍一忍。”
  楚斯年声音放得极轻。
  李树仍倔强地别着脸,在妹妹带着哭腔的恳求下终于慢慢伸出受伤的手。
  孩子的手很瘦,指节处新伤叠着旧疤。
  楚斯年托住他手腕时能感受到细小的颤抖。
  李树扭过头不答。
  小草怯生生替哥哥解释:
  “他以前被三叔烫过……就不爱让人碰手,他不是不喜欢您,您别误会。”
  楚斯年“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他之前当过医官,虽然只学了一些三脚猫功夫,但在耳濡目染之下,处理小小的烫伤不是问题。
  井水淋上去的瞬间,李树倒抽冷气,脚趾在破草鞋里蜷缩起来。
  楚斯年动作不停,将草木灰小心敷在水泡周围。
  灰烬沾到伤口时,孩子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下来,嘴巴抿成一条线。
  “马上就好。”
  楚斯年用布条松松包扎,在腕后系了个结。
  他手指修长,打结时指尖偶尔擦过孩子的手腕。
  包扎好后,李树触电般缩回手,低头盯着包扎处仍旧一言不发。
  布结打得端正,既不紧勒也不松散。
  他耳根慢慢红了,突然抓起柴火要继续生火。
  “我来。”
  楚斯年轻轻按住他手腕。
  两个这么小的孩子生火做饭还是太危险,再加上他自己现在也有点饿,当务之急还是先做顿饭吧。
  楚斯年起身走向灶台。
  他掀开米缸,缸底仅剩薄薄一层糙米,旁边竹篮里躺着几根蔫黄的野菜。
  这般光景,难怪两个孩子瘦得伶仃。
  他挽起衣袖先舀半瓢水将糙米淘净,米粒间杂着细沙,他耐心地用手指捻去。
  李树不知何时站到灶边,盯着他每个动作。
  柴刀有些钝了。
  楚斯年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就着昏黄的光修理枯枝。
  手指灵活地将枝条折成合适长度,码进灶膛时发出清脆声响。
  长发从肩头滑落在跳跃的火光里泛着暖色,倒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落入凡尘。
  楚斯年又将淘米水倒入木盆备用,米粒下锅。
  待水滚开,用长勺轻轻搅动防止粘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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