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
  幻梦昙绝非此世之物,其气息怎会被轻易辨出?
  李振。
  楚斯年脑中飞快地闪过与这位太医院院判几次有限的接触。
  除却德高望重的薛方正,李振便是往凝香殿走动得最勤快的太医。
  他总是一副谦逊好学的模样,几次三番,或直接或旁敲侧击地向他探询香膏的配方,言辞恳切,眼神里充满对医术的热忱与探究。
  但楚斯年向来谨慎,不可能给别人观摩的机会。
  如今想来,那份热忱底下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他是真的凭借数十年的行医经验和敏锐的嗅觉,辨出幻梦昙那丝不属于此世间且格外隐晦的阴寒之气?
  还是说他早已与乌木罕勾结,之前的频频示好,打探配方,本身就是这阴谋的一部分?
  目的就是为了今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坐实自己谋害圣上的罪名?
  若真是这样,那这太医院,这深宫之内,想要他死的人恐怕远不止一个乌木罕。
  两种可能性在楚斯年心中激烈交锋,让他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他无法确定,此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似惶恐无助的李振,究竟是秉持医者良心道出真相的忠直之臣,还是演技高超欲置他于死地的毒蛇。
  毕竟他的半吊子医术全都是自学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局面都对他非常不利。
  他需要时间,需要破绽,更需要一个在医术和立场上都更可信的人。
  在众人或惊惧或审视的目光中,楚斯年迎着欲噬人的剑尖缓缓抬起头。
  他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振,眼神锐利如刀,让李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随即重新看向谢应危,目光灼灼,清亮坦然,没有哀求,没有慌乱。
  “陛下,臣,请求传召太医院院使,薛方正薛大人。”
  令他心中一沉的是,李振听到薛方正的名字后虽身体微颤,但脸上并无太多惧色,只急忙叩首:
  “陛下!证据确凿,此子还想拖延时间混淆圣听!薛院使来了难道就能将这毒物说成良药吗?!”
  他似乎对薛方正的到来并不担忧。
  楚斯年却不再看他,只是定定地望着谢应危,重复道:
  “请陛下传薛院使。”
  第41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1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谢应危深邃的目光在楚斯年沉静的脸上停留半晌。
  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皮囊直窥他心底最深处。
  最终,他小幅度抬了抬下颌。
  高福会意,立刻躬身快步退出大殿,前去传召薛方正。
  谢应危提着剑缓步坐回龙椅之上。
  那柄象征着生杀予夺的宝剑此刻就随意地横在他的膝头,寒光流转,无声地宣告着他方才的话——
  今日,必有人要血溅五步。
  乌木罕垂着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振伏在地上,身体依旧微微发抖,却似乎因薛方正即将到来而少了几分慌乱。
  楚斯年则安静地跪着。
  心口处的剑锋虽已移开,但冰冷的触感和迫人的杀意仿佛依旧残留。
  他低垂着眼睫,脑中飞速运转。
  时间紧迫,当初谢应危只给了他两个时辰,他根本没有余裕去钻研真正根治之法,只能铤而走险用上了系统兑换的幻梦昙。
  此物绝非此世所有,乌木罕和李振究竟是真的凭医术嗅出异常,还是受人指使刻意构陷?
  他前世虽久病成医,对药材有所了解,但毕竟不是科班出身,更无法与这些浸淫医术数十年的顶尖太医相比。
  此刻他唯一能寄予希望的,便是为人刚正且受过他恩惠的薛方正。
  同时,他也在心中急速为自己谋划后路。
  万一……万一连薛方正也指认香膏有毒,他该如何辩解?
  矢口否认?言明秘方特性如此还是将计就计?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又被他一一压下。
  必须等薛方正来了再见机行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楚斯年跪得笔直,膝盖从最初的冰凉逐渐变得麻木刺痛,但他身形未有丝毫晃动,如同风雪中坚韧的青竹。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福引着薛方正匆匆入内,令人稍感意外的是,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位在太医院中颇有资历,素以严谨著称的老太医。
  显然,薛方正也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独断,特意请了同僚一同见证。
  几人向谢应危行礼后,目光便落在小小的玉盒上。
  谢应危挥了挥手,高福立刻将玉盒呈给薛方正。
  薛方正神色凝重,双手接过玉盒。
  先仔细观察玉盒本身,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将玉盒置于鼻下半尺之处,轻轻吸气,闭目凝神细辨。
  随后他示意另外两位太医上前,三人轮流嗅闻,低声交换着意见,面色都显得异常严肃。
  紧接着,薛方正取过干净的银匙剜取少许香膏,与两位同僚一同检视其色泽,质地,也用了太医验药时的“舌尖微尝”之法,细细品味转瞬即逝的味道。
  三位太医聚在一处低声讨论许久,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殿内气氛愈发紧绷。
  终于,薛方正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后上前一步面向谢应危,躬身沉声道:
  “陛下,臣等已仔细查验此香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乌木罕嘴角的冷笑加深,李振偷偷抬眼窥视。
  薛方正继续道:
  “乌医师与李太医所言非虚,此香膏中确实含有一丝罕见的阴寒之气,性质诡谲,非寻常药材所有。”
  楚斯年袖中的手瞬间攥紧。
  就在乌木罕脸上露出胜利笑容,李振松了口气时,薛方正却抬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医者的笃定:
  “然,是药三分毒,毒与药往往仅一线之隔,全看如何运用!陛下明鉴,此物虽带阴寒之毒,但其毒性微弱,远未到伤身害命之境!反而正因其性阴寒,恰能入药!”
  他目光扫过乌木罕和李振,带着一丝锐利:
  “陛下近年来为国事操劳,肝火旺盛,龙体阳亢之气过盛,这正是头疾屡屡发作,疼痛剧烈难忍的根源之一!
  寻常温补安神之药犹如火上浇油!而楚医师此香膏,正是以毒攻毒,借这一丝阴寒之气,巧妙压制平衡陛下体内过盛的阳火,从而达到缓解剧痛,宁神安眠之效!
  此法虽险却对症下药!臣等一致认为,此香膏于陛下当前之症,利远大于弊!”
  楚斯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背后竟惊出一层薄汗。
  他暗自庆幸,多亏自己前几日察觉到“幻梦昙”副作用明显,担心长期使用被察觉,尝试着减少用量,并加入更多清心宁神的普通香料进行调和稀释。
  若是按照最初虎狼之药的浓度,恐怕此刻薛方正纵有回天之力,也不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为他如此辩解!
  谢应危膝上的剑依旧横在那里。
  目光幽深,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楚斯年身上。
  “哦?”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莫测的意味。
  “依薛院使之见,此物反而有益,倒是朕冤枉了楚卿?”
  薛方正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回陛下,正是!此香膏调配之法虽看似险峻,实则蕴含至理。陛下头疾根源复杂,非单一药石可解。
  楚医师另辟蹊径,以阴寒之气制衡阳亢之火,正是兵法所云‘出奇制胜’!臣等反复验证,确认此物于陛下龙体当前状况,确有缓解剧痛,安定心神之效,绝无蓄意毒害之心!”
  第42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2
  薛方正这番话不仅是为楚斯年开脱,更是将自己和另外两位太医的身家性命也押上去,力保楚斯年清白。
  乌木罕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他猛地抬头急声道:
  “陛下!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此物气息阴寒诡谲绝非正道!长期使用后果难料啊!”
  “乌医师!”
  薛方正立刻转向他,语气带着医者间的质询:
  “你口口声声说此物阴寒诡谲有害龙体。那你可知陛下脉象如何?体内阴阳之气孰强孰弱?
  你连望闻问切都未曾对陛下施行,仅凭嗅闻一盒香膏便妄断其毒指责楚医师谋害,这是何道理?
  莫非你藩国医术已到了不需诊脉便可断人生死,定人罪名的地步?”
  两位同来的老太医也纷纷点头附和:
  “薛院使所言极是,医者治病需四诊合参,岂能仅凭气味断案?”
  乌木罕被问得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加,他张了张嘴还想强辩:
  “小人……小人也是出于对陛下龙体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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