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坚硬的山石,断裂的树枝不断刮擦着他的身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陛下!”
  “楚医师!”
  林风带着侍卫们终于赶到,正好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下陡坡救援。
  翻滚终于停止在一片较为平缓的草丛中。
  谢应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里的楚斯年。
  楚斯年被他护得严实,除了些擦伤和狼狈看起来并无大碍。
  但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被鲜血染得殷红——
  那是之前含在口中的刀片在剧烈动作中划伤口腔内壁所致。
  他微微睁着眼,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没从一连串的惊变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感觉到有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力道很大。
  楚斯年抬起眼,对上谢应危近在咫尺却依旧残留着杀意和紧张的目光。
  劫后余生的恐惧,口腔里的血腥味,以及眼前这个救了他却也让他陷入险境的暴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染红谢应危玄色的衣襟。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紧紧抓住谢应危扶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
  “陛下……臣……不想死……”
  话音未落,他眼皮一沉,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头一歪彻底晕厥在谢应危的怀里。
  谢应危抱着怀中失去意识,唇染鲜血的楚斯年,感受着他冰凉的手指还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
  听着他那句带着绝望求生欲的“不想死”,谢应危胸中翻涌的暴戾和杀意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抿紧薄唇,抬起头,对着匆忙赶来的林风等人忍着疼痛下令:
  “回营帐!快!”
  ……
  围场惊变,皇帝为救楚医师坠马受伤,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间让整个营地陷入死寂般的恐慌。
  所有随行人员,上至王公大臣下至仆役杂兵,无不吓得魂飞魄散。
  御辇和护卫队连夜启程火速赶回皇宫,马蹄声和车轮声碾碎秋夜的宁静。
  皇宫内,烛火燃了一宿亮如白昼。
  所有宫人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安睡,太医院更是全员待命,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万幸的是,经太医诊断两人伤势皆不算致命。
  谢应危常年征战筋骨强健,尽管坠马时刻意护住了楚斯年,但好在当时速度减缓,多是皮外擦伤和些许碰撞淤青,唯一一处重伤也不算致命,于他而言实属寻常。
  真正的麻烦是当夜受惊劳累加之旧疾引动,头疾再次剧烈发作,痛楚远超平日。
  楚斯年则因被护得好,仅有些许皮外伤和轻微的扭伤,只是体力透支才陷入昏迷。
  然而楚斯年昏迷不醒的那个夜晚,恰是谢应危头疾发作最凶险之时。
  失去特制香膏的安抚和楚斯年那套按摩之术,太医院众人跪在紫宸殿外,绞尽脑汁用尽方法,汤药、针灸、熏香……却无一人能缓解帝王半分痛苦。
  殿内不时传来器物碎裂的声响和谢应危压抑着痛楚的怒斥,整个太医院如同在油锅上煎熬,瑟瑟发抖。
  但这件事不会被轻轻揭过,帝王受伤乃是天大的事。
  耶律雄这么一个被严密看管的囚犯,如何能出现在围场?
  那些负责看管的狱卒守卫,第一时间就被投入诏狱严刑拷问。
  同时,皇宫内部必然藏有契丹细作,才能里应外合。
  谢应危麾下直属的影阁如同幽灵般行动起来,在宫廷内外展开无声而残酷的清洗。
  那几日,时常有面色惨白的宫人或低阶官员被无声无息地带走,随后便是刑场的人头落地。
  血腥味弥漫在皇城的每一个角落,人人自危,惶恐不可终日。
  楚斯年昏迷三日便苏醒过来。
  得知自己仅是皮外伤和轻微扭伤,他心中稍安,但随即听闻谢应危因头疾夜夜难眠,且因自己之故受伤,不免生出几分复杂情绪。
  主要是心虚。
  他不敢耽搁,稍作整理便强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前往紫宸殿求见。
  第30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0
  此时紫宸殿书房,气氛比往日更为压抑,谢应危连续几日被头痛折磨,几乎未曾合眼,脾气暴躁到极点。
  楚斯年刚走到殿外廊下,便听到里面传来谢应危暴怒的声音:
  “滚!都给朕滚出去!一群废物!”
  紧接着,几位身着紫袍的重臣面色灰败,脚步踉跄地退出来,额头上还带着冷汗。
  他们一眼看到廊下候着的楚斯年,眼中竟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种近乎“得救了”的庆幸和殷切期盼。
  毕竟楚医师在时,陛下虽依旧威严难犯,但至少那要命的头痛有所缓解,偶尔还能见到一丝晴空。
  如今楚医师一倒,陛下简直是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高福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入内通报。
  片刻后他出来对楚斯年低声道:“楚医师,陛下宣您进去。”
  楚斯年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书房。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只点了几盏宫灯。
  谢应危未着龙袍常服,只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寝衣,外罩一件同色宽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后,更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他斜倚在软榻,面前矮几上堆着些奏折,一手支额,指节用力按着太阳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戾气。
  在他这里,皇宫本就是他的家,穿什么见臣子全凭他心情,无人敢置喙。
  楚斯年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雅的蓝白衣衫,衬得他粉白色的长发愈发显眼,也冲淡了几分病气。
  他上前几步在榻前恭敬跪下,垂首道:
  “微臣楚斯年,叩见陛下。微臣昏迷两日,甫一醒来便听闻陛下为救微臣,竟……竟伤及龙体!
  陛下乃万乘之尊,江山社稷所系,一身关乎天下安危!微臣卑贱之躯死不足惜,岂敢劳动陛下亲身涉险以致龙体受损?此皆微臣之过,万死难辞其咎!”
  他抬起头,浅色的眼眸中氤氲着至少看起来相当真挚的忧急与后怕。
  “陛下如今伤痛未愈,头疾又犯,却仍夙夜操劳批阅奏章……微臣……微臣每每思之,皆心如刀绞寝食难安。
  若陛下因微臣之故有损圣体安康,微臣纵百死亦难赎其罪!恳请陛下定要保重龙体,这大启江山,天下万民,皆仰仗陛下啊!”
  “行了。”
  谢应危不耐地打断他,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只觉得这小太医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日益精进。
  “朕若不出手,就你那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早在那山坡下摔成八瓣了。”
  他语气嫌弃却也是事实。
  楚斯年话语一顿,依旧跪着不动。
  谢应危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继续说话,也没听到他起身的动作,心头那股因头痛和琐事积攒的邪火又往上窜。
  这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见朕正难受着?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他蹙紧眉头,终于抬眼瞥向楚斯年,见他低眉顺眼地跪着,蓝白衣衫更显人单薄,到嘴边的斥责莫名咽了回去,转而没好气地命令道:
  “还跪着做什么?过来!”
  楚斯年这才应声:“是。”
  他站起身,因伤势未完全恢复动作略显迟缓,走到香炉边,从随身携带的小玉盒中取出所剩无几的香膏,仔细点燃。
  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谢应危紧蹙的眉头松了一分。
  随后,楚斯年走到软榻旁,在谢应危身侧跪坐,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抵上他的太阳穴。
  不敢用力,只按照初级按摩术的技巧和之前摸索的经验,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起来。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香膏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谢应危闭上眼,感受着逐渐发挥效用的异香,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痛楚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开始缓慢平息。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连带着胸口那团暴躁的火焰也被一点点抚平。
  他依旧没有说什么,但周身骇人的低气压却在楚斯年沉默的侍奉中悄然消散许多。
  指尖下的肌肤依旧紧绷,但谢应危紧锁的眉头已随着香膏的气息和规律的按摩舒缓些许。
  楚斯年一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心绪微澜。
  他确实没料到谢应危那日会亲自追来,不惜涉险救他,这与他认知中那个暴戾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帝王形象颇有出入。
  他悄悄抬眼,见谢应危已重新拿起朱笔批阅起方才搁置的奏折,烛光映照着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冷峻。
  若非眉宇间残留的痛楚阴影和那身随意的寝衣,此刻的他倒真像个勤政寡言,威仪天成的正常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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