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傅问一探就明白了,皱起眉道:“你的迷香压制太久,需得尽快缓解。”
  江如野一阵头晕目眩,傅问的声音传到耳朵里都像隔了一层雾,要反应半天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灵舟上,他本是因为突然发作的迷香才进了灵境,可正巧被傅问撞见后满心混乱哪还顾得上其他,直接粗暴地用灵力将其压下。
  江如野知道如此行事必有弊端,却没想到爆发起来如此严重,血管中像盛着岩浆,呼吸间满是滚烫的血气,控制不住又吐出一口血来。
  傅问来扶他,却先被人吐了半身血,鲜红血迹洒在素白外袍上,星星点点,格外明显刺眼。
  迷香虽然发作时熬人,及时处理也无甚大碍,可若强行镇压就会化作毒素侵害经脉。以前江如野根本忍不了,一难受就找自己师尊解决了,此番却情况特殊,使得毒素沉积。
  幸而如今只是刚到爆发的点上,离毒入肺腑还有一段时间,口吐鲜血是与护体灵气碰撞后的结果,看起来凶险,实际上是修士运气排毒的本能反应。
  傅问冷静地下了判断,手下动作却没有半点怠慢,指尖灵力浮现,很快就顺着经脉游走了一遍,将隐隐聚拢的毒素搅散。
  至于接下来……
  傅问动作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江如野已经缓过劲来,抹去嘴角挂着的血迹,抽回手,刚要撑起身子站起来,却被一朝爆发、来势汹汹的燥热烧得浑身无力,一动就摔了回去。
  傅问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指望此人还能控制住经脉间溢散的灵力,按照心法运功自己化解了,抬手点上对方眉心,分出了一缕元神准备进入眼前人的识海中。
  江如野往后躲了下。
  他还是那副烧得头晕眼花半死不活的模样,没多少力气,躲避的动作细微,可抗拒之意显而易见。
  傅问进自己徒弟识海已经进出了习惯,头一回被拦在外面,破天荒地感到了几分错愕。
  “师尊要我怎么缓解?”江如野呼吸间都带着血气,滚烫灼人,今日完全豁了出去,说什么都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劲,“我聚不起灵力了,运不了心法,师尊要进识海帮我在元神上留下印记吗?”
  “可师尊也知道,这方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我心悦师尊,对师尊心怀不轨。”
  “以前师尊还能认为我分不清什么是好感什么是依赖,现在我不妨挑明了告诉师尊,我就是蓄谋已久。上次神交是我故意的,那个吻也是我故意的,师尊还能接受如此吗?”
  正如傅问非常了解自己的徒弟,江如野对自己师尊所想虽说不能猜透,摸出来个十之八九也不是难事。
  既然傅问想要寻理由找名目将他压回师徒之情的范围内,那么他偏要一次又一次打破对方这种幻想,哪怕措辞激烈,不择手段。
  江如野眼也不眨一下,越说越拔高了声调:“那些迷香和情蛊的作用不至于让我如此,我也不是什么一时鬼迷心窍,若再让我找到机会,我照做不误。”
  傅问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平日里一个眼神就能吓得撒娇讨饶的人,就像突然瞎了一样,不知察言观色为何物,对傅问阴云密布的脸色视若未睹,不怕死地扯出一个惨淡的笑,继续道:“师尊若进我识海,我一定会缠着师尊神交,师尊不同意赶我走,我就自散元神,魂飞魄散!”
  傅问额角的青筋刚跳了一下,下一瞬就见这犯浑到没边的混账东西哇地又吐出一口血来。
  分明整个人被烧得蔫蔫的,嘴里冒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招人打,像是仅剩的那点子可怜精力都放在给自己师尊添堵上。
  傅问算是看明白了,手上动作一转,掐着下颌就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拎,垂下的眼眸漆黑无比:“你是在威胁为师吗?”
  江如野嘴上叫得凶,身体却是软绵绵的,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了过去,下颌骨感觉都要被捏碎,本就通红的眼睛水光闪烁,硬生生咬牙忍着,梗着脖颈瞪了回去。
  傅问也压着火,说话不留一点情面,冷嘲道:“怎么,你还去学了凡间三岁稚童的做派,不如你的意便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动辄只会拿自己性命作威胁,说你幼稚还真没说错。”
  傅问根本不惯着这种臭毛病,松了手站起身,面若寒霜:“既然你自己不当回事,那为师也没什么好说的。”
  江如野一滞,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烧得晕乎又被愤怒冲昏了的头脑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咬了下唇,没再说话。
  傅问现在看着自己徒弟完全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如今此人娇贵得很,嚷嚷两句就要吐口血,一个指头都碰不得,他非得把这混账抽得半个月下不来床。
  他生怕再待下去真会控制不住自己,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甩袖离开。
  房门被摔出一声巨响,房间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身旁灰烬扬起,又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满室寂静。
  江如野盯着傅问离开的方向,悔意后知后觉地爬上他的眼眸。
  不是这样的。
  他又把事情搞砸了。
  江如野这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师尊被气得摔门而去,明显恼怒至极,毫无一丝风度可言。
  可喜欢一个人,怎应该总惹人生气呢?
  江如野懊恼地想,他不该这样去逼自己的师尊的,对方最讨厌他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说什么都不该这样和人赌气。
  可话刚放出去又拉不下脸,于是辗转反侧一夜,直到第二日出现在合欢宗的大殿上时,两人都还处于微妙的僵持中。
  “林宗主,极乐渊虽位于离尘天内,但此处历来公认为各派共有,如今无故被毁,合欢宗是否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合欢宗的宗主是名容貌秀美的女修,五官柔和,气质温婉,被人不客气地质问也只是好脾气一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等场面。
  “王长老莫急,此事确实是我们合欢宗看管不利,还请诸位长老恕罪。”林胥道,“据昨日执事的堂主来报,欲海灵舟上出了乱子,有侍女为窃取我合欢宗宝物,炸毁了维系灵舟运转的整个大阵,使得与极乐渊相连的法阵也被毁去,这才一时无法开启。”
  其他人不知内情,但傅问听到侍女二字,目光还是往旁边移了几寸,落在身边的江如野身上。
  对方脸色依旧有些惨白,低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侧,像是终于学乖了,不再口无遮拦地赌气和他争吵。
  傅问放出神识,暗中查探了一番,发现这人总算没有混账到底,昨日他走后应该也有试图运转心法将迷香化解,只是心绪不宁,那功法最要求静心,因此效果也大打折扣,压制得始终不彻底,还因为被情绪牵动,屡次反复下甚至有了毒入肺腑之兆。
  刚有所缓和的神情霎时又沉了下来。
  ……真是没个省心的时候!
  江如野全然未觉,事实上他被断断续续一直在体内作乱的迷香弄得头昏脑涨,殿内那些长老所议之事也没听进去多少。
  隐约听得殿上其余人已经商定好了合力修复法阵,无关紧要的话题谈论过几轮后,有人问道:“林宗主一开始说合欢宗被窃取了宝物,不知是何法宝,可要我们帮忙搜寻一二?”
  殿上的气氛霎时微妙起来,有几个长老隐晦地互相使了个眼色。
  林胥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这也是请诸位来此一议的原因。”
  “合欢宗被窃走的,是能打开云阙仙山的钥匙。”
  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
  仙山,又是仙山。
  江如野昏昏沉沉地想,上回在琼华剑派也是如此,只要一提及仙山,人人便都像嗅到了肉味的野兽一样,兴奋和贪婪的目光掩都掩不住。
  满座激动的低语中,只有身边的傅问冷得吓人,江如野感知得不太真切,只觉对方与其他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直接甩袖离席。
  林胥看着对方带自己徒弟离开,似极度看不上为了传闻中一个毫无着落的东西,便能如此勾心斗角,争得面红耳赤。
  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转瞬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林胥道:“诸位长老,关于云阙仙山之事,合欢宗还听到了一个消息。”
  —
  江如野完全是凭借仅剩的本能跟着傅问踏出殿门,刚一出去,他便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一下。
  然后被傅问提着后衣领拎了起来。
  对方拽着他脚步急转,拐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偏殿。
  此时合欢宗与各派长老尚在议事,值守弟子都被短暂地遣散开去。江如野靠在阖上的门板上,茫然地抬起脸看近在咫尺的傅问。
  他能感觉到对方又生气了,或者说昨日被自己拱出来的火就没有消下去过。
  江如野还记得对方临走时甩下的那句好自为之,哪怕在迷香的作用下,身体已经极度渴望眼前人的气息,却仍是攥紧了拳,咬着牙关没有僭越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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