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秦岱第一眼就感觉有什么不对,想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跟在傅问身旁的那个小孩子好像又换了身衣裳。
少年人身上是和傅问如出一辙的素白外袍,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师尊身后,像是发生了什么喜事,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走着走着就控制不住挨挨蹭蹭,被警告后安分一会儿,然后又缠了上去。
傅问一开始还会冷着脸让人好好走路,到后面也没脾气了,懒得再管束。
短短一段路,就走得黏糊无比。
秦岱看得心里闪过了几分诧异,养徒弟要养得如此精细吗?过几个时辰就换一身衣裳?
不过又感慨,这师徒俩感情是真的好。
模糊记忆里,傅问年少在琼华剑派求学的时候,便是冷冰冰独来独往的模样,没想到现在自己收了徒弟,整个人倒现出几分活人气来。
傅问走到秦岱面前,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在出幻境时遇到了点小麻烦,才来迟些许。
秦岱不疑有他,和师徒两人走到地牢最深处。
此处封印和禁锢的法阵层层叠叠,锁链交错缠绕,值守弟子的神情也要格外严阵以待一些。
秦岱面色凝重道:“我们在那个叫蔺既白的魔修身上发现了一丝来自上古时期的魔息。”
江如野一愣,顿时明白为何这位活了几百年的琼华剑派掌门脸上会露出如此严肃神情。
“这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那位魔尊身上吗?”江如野愕然道,“据说仙魔大战后,他便被彻底镇压,自此魔族便再不成气候,无法兴风作浪。”
秦岱点头,摸了下胡子:“此事还有待查证,为了不引起恐慌,先不要对外声张。”
他又看向重重法阵掩盖下的那道模糊人影,神色有些犯难:“而且此人身上竟有护身法阵,阵法之复杂实属罕见,宗内所有阵修都束手无策。江小友似与此人相识,不知可有什么办法?”
江如野闻言,走到监牢旁试探地抬手碰了碰。
污浊魔气掺杂在禁锢法阵的精纯灵力中,将方才所有试图接近的琼华剑派修士都震出了数尺远。
傅问在徒弟靠近的那刻便已经落下了数十个护身法咒,将人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不过江如野的手却顺畅无阻地穿过了那层魔气,在他准备整个人跨过去时,傅问拦住了他:“等等。”
“你一个人进去不安全。”
傅问上前一步,然而他一靠近,在江如野面前毫无反应的法阵便霎时魔气大盛,似乎对他的气息尤为排斥,浅淡黑雾霎时云翻浪涌,猛地掀起一阵强劲的法力波动,咆哮着把所有人都往外冲出了几丈。
傅问立于风暴的最中心,虽岿然不动,一把揽住也被冲得往后退了几步的徒弟时,脸色却不太好。
江如野在自己师尊准备强行破开那层魔气的时候,拉住了傅问:“师尊放心,我自己进去就好,不会有事的。”
秦岱见状也道:“这魔气古怪,强行破开不是易事。不过虽然无人能靠近,任何被关进地牢中的修士都使不出法力,老夫敢保证,江小友进去后不会有任何不测。”
江如野又放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嗓音道:“此事我始终无地自容,师尊就让我自己做个了断吧。”
傅问终是点头同意了徒弟的选择。
眼见江如野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两人等待了一会儿,并没有灵力异动传来,秦岱这才又开口继续道:“老夫记得,当时子曜在琼华剑派里关系最为要好的应该就是你了。”
周故婚宴上的闹剧将旧事揭开,意识到一直误会了傅问后,秦岱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缓,看向傅问,神情中带着对真相的恳求:“可是老夫一直不知,他与仙山云阙是何时扯上了关系?”
……
江如野一跨过那层魔气筑起的无形屏障,蔺既白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外面被魔气遮盖,看不清其中情形,江如野进来后刚见到眼前景象,就诧异地挑了下眉。
蔺既白被琼华剑派的锁链吊着,周身关窍都被锁链上附着的灵力制住,动弹不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另有一股魔气从他心脉间探出,一点点蚕食着这具躯体,伴随断断续续的呻吟痛呼,眼前人胸前大半皮肉都已经消失,露出嶙峋的白骨,并逐渐往四肢蔓延。
“小安。”蔺既白冷汗涔涔的脸上露出一个痴痴的笑,“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唔!”
一个又狠又重的巴掌把他扇得猛地一晃,喷出一大口血来,要不是被锁链束缚住四肢,定然已经飞出几丈远。
被锁链捆缚住的四肢关窍瞬间洇出一大团血迹,蔺既白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就肿起一指高。
江如野冷眼看着他的惨状:“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
“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了,你只有这个想问我吗?我真的一直都在想你……”
“啪!”
江如野干脆利落地扬手又是一巴掌把他所有话都扇了回去:“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再多说一句废话试试。”
蔺既白顶着破损流血的嘴角,耳中一片嗡鸣,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缓了许久,老老实实地开口道:“我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他是在我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出现的……”
对方每次出现时的模样都不一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拢共见的次数也不多,一次是告诉他身上有魔族血脉,一次是教给他各种蛊毒,让他去找刚从漱玉谷离开的江如野,再一次便是江如野与他分道扬镳后,在对方的指引下彻底堕入了魔道。
蔺既白事无巨细地全都交代了个一干二净,又期期艾艾地抬眼看着江如野道:“你身上的情蛊还没解,小安,你先把我放下来,我可以帮你解开。”
江如野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银白色灵力凝成刀刃,手起刀落取了眼前人的心头血,以此为引,掐诀起阵,总算找到了在血脉中潜藏得极深的蛊毒。
江如野一想到自己竟然带着这东西那么久,脸色就格外不好看。
蔺既白看着江如野的动作,开口劝道:“你那么怕疼,自己取出来很遭罪的,还是我来吧。”
他刚说完,就见银白色灵力散成了好几根细长的针,江如野眼都没眨一下,手指一屈,灵针瞬间没入周身穴位中,配合阵法,把蛊毒逼至一处呕出一口血来。
暗红血液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不过还没成形,就被江如野抬脚踩了上去,靴底在上面碾了碾,无声地尖啸一声,化作青烟消散。
他抹去唇边的血迹,面无表情道:“不需要,我嫌脏。”
蛊毒被破,蔺既白浑身一震,反噬的剧痛瞬间细密地啃上心脏,额上冷汗一茬接一茬,叠着浑身各处的伤,刹那间感觉自己已经昏死了过去。
但那股在不断蚕食他的魔气却一直吊着他一口气,让他连昏都昏不过去,意识恍惚了好一会儿,又被人抽醒。
江如野还有话没有问完,眼神冰冷地正欲开口,就见蔺既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将近涣散的意识一振,鼻子急促耸动了几下,脸色青了白白了红,五彩斑斓。
“你身上怎么会有别人的味道?”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碎肉鲜血淌了满地,蔺既白崩溃又震惊地吼道,“你和谁神交了?!”
第54章
眼见着已经一副有气进没气出的半死不活模样,蔺既白此刻反应却比回光返照还要强烈,眼睛红得似滴出血来,疯了般挣扎,要不是被锁链钉在原地,必定已经要癫狂地扑到江如野身上。
他面色狰狞,整个人几欲发狂,妒火烧得脑中空白一片,死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然而越看,神色就越是扭曲。
刚一照面没有留意,蔺既白此时才发现江如野身上微妙的异样之处。
对方看着他的眼神是冷的,是那种如果自己下一秒死他面前都分不得多一丝关注的完全漠然。
可眼角眉梢间细微上扬的弧度却透露着愉悦的气息,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江如野身心舒畅得哪怕是来见他都心情不错。
蔺既白一开始还以为是江如野顾念旧情,哪怕被体内魔气啃噬得痛不欲生,见到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时,仍觉得一切都值了。
却没想到,却没想到……
“你竟然顶着一身别人的味道来见我?!”蔺既白咆哮。
然而预想中对方气急败坏的怒斥和反驳却没有出现。
“……啧。”
江如野反应出奇的平和,好像刚才那个一见面半句话没说就先几个巴掌抽下去的人不是他一样,被人当面吼了都没什么明显的怒意,只是挑起一边眉毛,轻飘飘道:“怎么说话呢。”
蔺既白浑身一滞,震惊得像见了鬼似的。
江如野斜他一眼,若有所思道:“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蔺既白紧绷的神情倏然松懈,滔天妒火都平息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