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天幕上的光华渐渐柔和,主播的声音多了几分感慨:
  【这些孩子里,有的后来成了大晟的中流砥柱,有的成了碌碌无为的闲散宗室,还有的——成了那个最终接过圣祖衣钵的人。】
  黎昭琢磨了一下——六岁,他不喜欢带小孩。
  六岁以上适龄孩子全送进宫?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嫡出庶出、长子次子,从六岁到十五六的,少说也得有二三十号人。这哪是选储君,直接够开个学堂了。
  他靠在窗边,望着天幕上流转的画面,脑子里开始转悠起来。
  【传统的选储君法子——立嫡立长、看祖宗、看母族、看大臣站队。这些,圣祖都不想要。
  他要的是一个能在这条道上继续走下去的人,一个能在那些老臣哭天喊地的时候还能稳得住的人。
  可怎么选?圣祖琢磨了几天,最后定了个规矩:这些孩子,一个也不许闲着,都进学堂。】
  天幕上的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学宫——朱墙环绕,楼阁林立,学子们三五成群地走过,有的抱着书卷,有的对着一个奇怪的工具比比划划,还有的蹲在地上争论着什么。
  【他把所有孩子都送进了开明学宫。】
  主播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那时候的开明学宫,经过二三十年的发展,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人骂胡闹的地方了。
  算学、格物、地理、天文、农事、工学、医术……天下最新奇的学问,最前沿的技艺,都在这儿。这里汇集了所有先进的思想,同时,也是一个小的社会缩影。】
  画面里,那些刚入宫的孩子们站在学宫门口,脸上神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兴奋,有的趾高气昂,还有的已经开始东张西望。
  【圣祖没有给他们安排任何任务,只撂下一句话:为期两年,考察随时进行,禁止自相残杀。】
  奉天殿前,一片哗然。
  太傅捻着胡须的手抖了抖,脸都皱成了一团:“这这……这不是胡闹吗?”他指着天幕,“储君不习为君之道,圣人之言,反而放任自流,儿戏,太儿戏了!”
  旁边几位老臣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可人群中,却有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太傅,非也。”
  众人循声望去,是太子,“正因各方角逐,才能看出继承人的心性偏向。”
  他缓缓道,“孤猜测,圣祖要的不是偏执一端的狂徒,也不是左右摇摆的墙头草。他要的,是能全盘接受、不偏不倚之人。”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一个能理解农人的苦,也能看懂商人的利;能听得进守成之论,也能容得下革新之言的人——唯有这样的储君,才能真正接过圣祖的担子,带着大晟继续往前走。”
  天幕上的画面里,那群孩子站在学宫门口,面面相觑。这话听着简单,可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不许自相残杀,那就是别的手段,都行?
  【说来自由,但也残酷。】
  主播的语调沉了几分。
  【百家争鸣,各派林立。学宫里那些大儒、名师、能工巧匠,谁不知道这些王子皇孙是来干什么的?谁不想让自己的学说,成为未来帝王心中的正道?】
  画面里,几个老者站在远处,目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神情各异。
  【今天这位先生来讲格物致知,明天那位师傅来教经世致用。有人劝你重农,有人拉你重商,有人告诉你祖宗之法不可变,有人跟你讲天下大势非改不可。
  每一派都有理,每一派都热忱,每一派都想把你拽进自己的阵营。】
  【有人在这漩涡里被冲昏了头。】
  画面里,一个少年抱着一摞书,走火入魔似的喃喃自语,眼底布满血丝。
  【今天觉得这个对,明天觉得那个对,后天又觉得都不对。在无数种声音里来回摇摆,最后什么都信,什么都不信。】
  【有人在这漩涡里迷失了方向。】
  画面一转,另一个少年蹲在工坊角落,手里摆弄着一件精巧的物件。
  【被某项技艺迷住了眼,一头扎进去出不来。钻研是好事,可若是眼里只剩下这一件事,将来怎么看得住那万里江山?】
  【亦会有人拉帮结派,壮大自己。但也必然有人,能在这片喧嚣里,站住了脚。】
  画面里,一个少年独自走在学宫的长廊上,身边人来人往,有人冲他招手,有人朝他点头,他都一一回应,却从不跟谁走得太近。
  【他不急着站队,不急着表态,不急着让别人看见自己。他只是听着、看着,把每一派的话都听进去,把每一桩事都看在眼里,然后在心里,慢慢磨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喧嚣的人声、纷杂的争论、来来往往的身影,都融进了一片温柔的暮色里。最后定格的,是一扇朱红色的宫门。
  门扉紧闭,夕阳的余晖落在门环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后来,他成了大晟的储君。由圣祖亲自教导,一教就是十年。他完完整整地接过了圣祖的理念,也接过了那副沉甸甸的担子。】
  主播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感慨。
  【再后来,他成了大晟的下一任皇帝。史书上称他为——晟文宗。先仁德太子之孙,承前启后的一代守成之君。】
  画面里,那扇朱红色的宫门,终于在最后一缕余晖中,缓缓合上。
  嘶——
  黎昭倒吸一口凉气,仁德太子之孙?那不就是他皇兄的孙子?
  他下意识开始盘算:皇兄的长子今年已经跟十一差不多大了,底下还有几个小的……算一算,时间倒是刚好对得上。
  ——
  奉天殿前,太子微微一怔,他的孙子?
  他目光垂落,一时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个最终接过圣祖衣钵的孩子,竟然是从他这一支出去的。
  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也许是长子家的,也许是次子家的,也许是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可无论哪一个,此刻都还看不出任何端倪。
  御座之上,皇帝的目光缓缓落在太子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王德都忍不住抬眼。
  然后,皇帝收回视线,兜兜转转,这样也好。
  第92章 一起参观帝王陵
  【经过圣祖这一顿操作之后, 大晟后来的皇子公主、宗亲们,也就多了一个传统——进开明学宫进修。
  本意是叫这些金枝玉叶别整天窝在宫里斗心眼子,出来长长见识, 学点经世致用的本事,也不指望学出名堂。
  但万万没想到, 这学宫的大门一开, 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 再也收不住了。
  史官们每每提笔写到这一段,都忍不住要揉一揉腮帮子——牙疼。
  后世那些先生但凡讲到晟朝,也必要留出半个时辰, 专门说道说道这些皇家奇葩们的光辉事迹。
  先说的是景元年间一位王爷。这位爷打小就与众不同, 旁人在上书房被太傅逼着背《资治通鉴》背得眼泪汪汪, 他倒好, 偷偷在底下翻一本叫《奇器图说》的闲书,翻得两眼放光。进了开明学宫, 简直鱼归大海,一头扎进格物院的工坊里, 半月不着家。
  不练弓马, 也不结交朝臣,整日介跟一帮匠人混在一处, 捣鼓什么“杠杆”“滑轮组”。学宫后头有块三两千斤的镇水石兽。
  他愣是带着几个师弟, 鼓捣了一套绳索和木架, 喊着号子,把石兽吊起来挪了个地方,吓得监院老先生差点厥过去,以为是石兽显灵。
  后来他到了就藩的年纪,礼部拟了几个富庶的藩地, 呈上去,他一概不要。自己写了一道折子,言辞恳切,大意是:儿臣在工坊里研究一种新式的水车,正到要紧处,离不得京城。
  藩地什么的,父皇看着赏,最好赏在京城,实在不行,赏在工坊后头那块空地上也行。
  还有一位端和郡主,不爱胭脂水粉,独独对算学着了魔。旁的女红课,她偷偷在绣棚底下压着《数理精要》。
  有一回,她在学宫的观星台上演算一道天元术的难题,算得太入迷,脚下不知深浅,一脚踏空,咕咚一声栽进了荷花池里。
  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把她捞上来。这位公主殿下浑身滴着水,头顶还顶着一片残荷,嘴唇冻得发青,第一句话是:“我的算草纸!快给我摊开晾晾!”
  比这些更绝的,是泰安年间一位镇川郡王。这位爷放着清闲的宗亲日子不过,偏偏迷上了农事。
  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江南的稻种能亩产千斤,便亲自押着车马,从余杭运回来几十石稻种,在自己的庄子上开了一片试验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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