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黎昭闻言却轻松地笑了笑,将茶盏搁回小几上。江风吹起他的衣袂,他望着那片光华流转的天幕,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不可惜。总是被剧透已经确定的历史有什么意思?未知才有无限可能的。”
  就比如他和明臻新开启的未来。
  天幕中的世界究竟算什么?是平行时空的投影,还是一个可能的分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和明臻不会步天幕中的后尘。
  那里面讲的那些纠葛、那些错过、那些本可以避免的遗憾,统统都不会发生。对此,他很感谢,亦很庆幸。
  【在前边的几期里,主播已经给大家讲过了圣祖时期的文治、武功方面的政绩,以及……嘿嘿,圣祖的一些东拼西凑的情感史。】
  说到这里,主播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几分促狭的笑意,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黎昭的嘴角抽了抽,合着这主播也知道自己在造谣啊!
  什么叫东拼西凑?那叫胡编乱造!偏偏无论是这个世界的百姓们,还是未来的网民们,还就爱听些八卦。
  前几回天幕讲完,茶楼酒肆里全是说书先生编排他的段子,什么“瑞王三顾茅庐求娶明家公子”,什么“定情信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们亲眼见过似的。
  这就是仗着不在一个时空。不然,哼哼……他一定要现身要个说法,让这主播知道什么叫做诽谤。
  不过转念一想,黎昭又叹了口气。要是没这主播,他和明臻还不知道要错过多久。明臻那人,什么都好,就是顾虑多,明明心里有他,偏生不开口。当然,他也恨自己不开窍,是个木头。
  要不是天幕那一通剧透把他俩都逼到了墙角,指不定现在还在互相试探呢。
  ——
  “情感史”三字一出,奉天殿前的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站在后头的几个年轻官员偷偷瞄向前方的瑞王党——明相今日没上朝,据说是告了病假。
  毕竟瑞王现在和明家的公子打得火热,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儿。谁知道,天幕中说的其他人到底是真是假?
  【这一期,咱们就来简要说一说圣祖对于经济和科技的贡献。】
  “经济”二字让户部尚书抬起了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科技”二字又让工部尚书竖起了耳朵,手里的玉笏都握紧了几分。两位老臣隔着几个人对视一眼——这是轮到他们了吗?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好奇——圣祖时期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举措?
  紧张——万一讲的不是什么好事儿呢?
  还有一丝隐隐的害怕——天幕那张嘴,谁知道会说出什么血腥事儿来。
  主播清了清嗓子,语调忽然变得深情款款,带着几分说书先生开场的韵味。
  【当然啦,这一期还是少不了圣祖的绯闻对象——不过嘛,这次可不是什么血腥、压迫、反抗的故事,而是一个浪漫的邂逅,一个关于圣祖遗落在风雨湖畔的传说。】
  “噗——”
  黎昭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他一把扶住船舷,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风雨湖畔?
  遗落的传说?
  这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大明湖畔”的那个梗,穿越前他在网上可没少看!这是要体验一把皇帝下江南的待遇吗?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表情,可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吐槽——
  得,这下好了。天幕最后一期,还要扒他的“风流韵事”。还浪漫的邂逅?还遗落的传说?他连风雨湖在哪儿都不知道,能遗落什么?遗落一根头发吗?
  哦,不对,刚才好像听到了风雨湖就在脚下!
  下江南、风雨湖,要素竟然诡异的齐全了?!他和明臻还分隔两地。
  这天幕在监视他吧!!
  “风雨湖畔……”
  奉天殿前广场上传来极轻的嘀咕声,不知是哪个年轻官员没忍住,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咬耳朵:“那不是江南的著名胜地吗?听说风景极好,文人墨客常去游玩。”
  “嚯,瑞王不正是在江南?”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狠狠撞了回去。那官员立刻噤声,可眼里的八卦之火却烧得更旺了。
  天幕还在继续,而殿内百官的心里,早已翻起了各自的波澜。有人等着听圣祖的丰功伟绩;有人等着看绯闻对象的热闹,好给同僚添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有人暗暗祈祷,千万别讲到自家头上。
  明府后花园——
  风源站在石桌前,看着翻书动作突然止住的明臻,欲言又止。
  他家公子手里捧着书,可那翻到一半的书页,已经半晌没有动过了。修长的手指按在书脊上,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风源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要去的地方,好像就有这个风雨湖的所在地。前几日送来的信里,殿下不是说,要沿水路南下吗?”
  明臻垂着眼,目光落在书页上,可那上面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片刻后,他将书页轻轻翻过去,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多嘴。天幕所说多为猜测,不可信。”
  风源“哦”了一声,识趣地退到一旁。
  可他分明看见,公子翻过书页后,目光并没有落在新的一页上,而是越过书页,落向了远处——那个方向,正是南方。
  那是黎昭船队南下的方向。
  风声穿过回廊,吹落几片花瓣。明臻坐在石桌前,耳边是天幕里那主播絮絮叨叨的声音。
  他只是在想——风雨湖畔。那个人,到底要在那儿落什么?
  明臻垂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船上的来信还贴身收着,黎昭的字迹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那些絮絮的琐事、那些藏在字缝里的牵挂、那些江南的花叶……一切都好好的。
  可这个地名,忽然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细细地推。这些年,他们同行同止,黎昭去过哪里、见过谁,他比谁都清楚。黎昭不可能在江南认识什么......人。
  江南?那是南下之后的事。可在天幕讲述的时间线里,黎昭登基、改革、开拓——桩桩件件排下来,根本没有缝隙。
  除非——
  除非是那个时间,他不在了之后。
  明臻拿着书的手一紧,随即又松开。他望向窗外。京城的天,灰蒙蒙的。
  是个让人不爽快的时间。
  【闲话不多说,我们这就开始。】
  主播的声音一落,天幕上的光华骤然流转,如同有人在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那涟漪荡开之后,竟渐渐凝成了一幅画卷——城池巍峨,街巷纵横,行人如织,商幡招展。
  奉天殿前的百官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他们生活的世界,却又不太像。那些建筑依稀可辨,可细看之下,城楼更高了,街道更宽了,往来的人脸上带着一种他们说不出的神情——那神情叫什么?想来想去,只有“从容”二字勉强能形容。
  【这个故事是如何开展的呢?时间来到天启十五年。】
  天启十五年。
  这四个字一出,满殿皆是一震,跨度不小。
  【这个时候的大晟,外患没了,教育有开明学宫、农事有良种,海外有贸易。
  主播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闲话家常,可每一句话落在听者耳中,都是令人遐想的图景。
  【外患没了——那是天启早年平定北疆、南疆的战绩,我们上期说过的。
  开明学宫——那是圣祖一手创办的,起初遭受众多非议,到天启十五年已经成了天下学子向往的圣地。
  每年科举,十有二三出自开明学宫。那学宫里不教八股,教的都是些闻所未闻的学问——算学、格物、地理、天文。
  当初多少人骂他胡闹,如今那些学问出来的学子,已经成了朝堂上的中流砥柱。
  农事有良种——想当年圣祖力排众议,从海外引种那些稀奇古怪的作物。红薯、玉米、土豆,这些东西刚送来时,谁都不知道怎么种。
  圣祖在皇庄里试种,种坏了再试,试了三年才成功。到天启十五年这些东西已经成了寻常百姓饭桌上的吃食,遇上荒年,全靠这些救急。
  海外有贸易——市舶司每年的税银,到天启十五年已是国库的重要来源。那些远航归来的商船,带回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万里之外的见闻。据说圣祖在宫里专门辟了一间屋子,摆满了从海外带回来的稀奇玩意儿。
  还有,我们都知道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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