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在海关衙门盘桓了近两个时辰,黎昭便打道回府。傍晚时分,富贵来报。
  “殿下,户部李大人说,海关的账目表面看确实平整,但他发现税银入库与货量增长比,近三年有细微的、不合理的偏离,像是有一小部分税款消失了,手法很隐蔽。工部赵大人那边,码头扩建的账目用料开销比正常高出约两成,疑似虚报。”
  黎昭正在看一份淮州府志,闻言头也没抬:“预料之中。还有呢?”
  “咱们的人盯着,袁三公子昨晚宴席后就歇了。王七公子今日下午去了淮州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与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碰面,那商人背后有王家的影子。”
  “陈二公子倒没什么特别,只是去演武场活动了一番筋骨。谢大公子一直待在驿馆房中看书,只有他的小厮出去买了些笔墨。”
  “望江楼……”黎昭放下府志,“那个丝绸商人,查一下底细,看看他常往来哪些地方,货物走什么路子。”
  “是。”
  “还有,今天码头那艘有海字纹的船,派人去摸清楚,船主是谁,常跑什么航线,运什么货,尤其注意有没有那种特殊气味的东西。”
  富贵领命而去。
  黎昭走到窗边,这淮州城,表面繁华似锦,底下却是暗流涌动。他这块靶子立在这里,鱼儿已经开始试探着围拢了。
  接下来,该加点饵料了。
  隔日,黎昭邀吴德及几位世家代表游湖。画舫之上,黎昭喝了不少酒,似乎兴致极高。趁着酒意,他屏退左右,只留吴德和两位最殷勤的世家代表。
  他晃着酒杯,忽然叹了口气:“这东南之地,真是富庶啊。难怪人人都想往这儿钻。”
  吴德等人连忙附和。
  黎昭话锋一转,推心置腹的醉态:“不瞒诸位,父皇此次派本王南下,除了明面上的巡视,也是让本王看看这东南的世家大族,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吴德等人心中一凛,酒醒了大半。
  “那天幕你们也看了,”黎昭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说什么土地改革,海上贸易……闹得人心惶惶。本王这一路也在想,这将来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看着几人紧张的神色,忽然笑了笑:“不过嘛,将来是将来,眼下是眼下。这东南的规矩,本王看,也不是不能变通。”
  吴德和两位世家代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这位王爷,果然如前些日子传信般,被天幕捧得忘了形!
  “殿下英明!”一位代表立刻道,“这东南的规矩,自然是以殿下马首是瞻!”
  “是啊殿下,王家在东南还有些产业人脉,殿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黎昭满意地点头,又饮下一杯酒,含糊道:“好说,好说……”
  画舫靠岸时,黎昭已是“酩酊大醉”,被搀扶回去。吴德等人恭送车驾离开后,立刻凑到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你们说这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这与天幕所示的圣明君主形象相差太大了。”
  “调查的人不是说瑞王在京城一直都是这样骄奢,跋扈,也素有爱财的名声。天幕中反而像是变了一个人,若均为史书美化亦不太可能。”
  “诸位在担心什么?就算天幕中的圣祖英明神武,可现如今的瑞王是个什么也没经历的毛头小子。在加上有天幕的吹捧,野心膨胀,也不无可能。”
  “总之不能妄下定论,再探探。想必,京城那边给你们传消息了,必须知道如今的瑞王对土地一事的具体想法。”
  当夜,黎昭醉酒沉睡。驿馆一处偏僻角落,一个黑影如狸猫般翻墙而出,落入小巷,迅速消失。片刻后,城外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中,黑影单膝跪地,向一个背对灯光的身影禀报:
  “海关账目及码头工程确有猫腻,已掌握线索。另,码头发现疑似走私船,正在追查。”
  背对灯光的身影缓缓转过来,正是黎昭。
  “继续监视,按计划行事。”他顿了顿,“京里有消息来吗?”
  “暂无,明公子一切安好,请殿下安心。”
  黎昭望向京城方向,“告诉明臻,京城风波将起,让他务必小心。淮州这里,网已经撒下去了。”
  “是!”
  第82章 赠春
  “公子, 袁家那位递了话来,邀您明日茶楼一叙。”
  “知道了。”明臻目光未离手中书卷,“南边可有来信?”
  “尚未。”风源应道, “公子,这才几日, 寻常的信件走不了这么快。”
  明臻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 “是了, 倒是我心急。
  ————
  次日,茶楼雅间。
  熏香淡绕,帘影低垂。袁家那位庶子袁衍, 已候在其中。他面容清减, 眼下泛着淡淡青黑。
  见明臻入内, 他起身一揖, “明公子。”
  “袁公子。”明臻颔首落座,神色平静无波。
  “托公子相助, 家父近来已渐信我,许我接触些许事务。”袁文衍开门见山, 无意寒暄。
  “分内之事。”明臻执壶斟茶, 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袁公子既至, 想必有所得。”
  袁衍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反而透出几分森然:“自上次一别,我彻查了我娘当年病逝的原因......是毒。”
  他顿了顿,神色更加阴郁,“而我已确认,下手之人正是我那位好父亲。”
  明臻抬眸, 静待下文。
  “她之所以非死不可,是因为撞破了一个秘密。袁家……我那位父亲,一直在暗中为北狄传递消息。”
  他说罢,紧紧盯着明臻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惊愕。然而明臻只是微微颔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早有所料。
  袁衍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明公子似乎并不意外?既然如此,为何偏要寻上我?”
  明臻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袁公子多虑了。”
  他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明某纵有些许猜测,亦需有人从内印证。袁公子身在袁家,行事探听,终究比外人便宜。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袁衍默然片刻,周身那股尖锐的阴郁之气稍敛,复归冷寂:“如今那边要的是边防驻军图。但我眼下能触及的,仍是外围琐务,拿不到真凭实据。”
  “可有不同寻常之处?比如袁家主格外在意的地方,或者难以解释的异状?”
  袁衍蹙眉思索,回忆道:“书房把守虽严,但不是不能进。我曾细查过,明面之物干净得过分。唯有一次,我前去请见,书房外值守皆言他不在。”
  “我在外等了片刻,趁换班进去了——室内确实空无一人。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却从书房走了出来。”
  “你确定彼时书房无人?”
  “我亲手推开每一扇屏风,确认无人藏匿。”袁衍语气笃定。
  明臻道:“也就是说可能有暗间或暗道。”
  “不无可能。”说着袁衍瞥了眼窗外的日影,利落起身:“我不能久留。明公子,再会。”
  言罢,他整了整衣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雅间门外。
  明臻静坐片刻,待茶香散尽,方徐徐起身离去。
  回到明府,午后日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室内静谧。
  风源入内,从怀中取出一封颇有些分量的纸封,“公子,南边来信了。”
  明臻接过,指尖触及信封厚度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拆开封口,几片已然风干、却仍依稀可辨形态的南方花叶簌簌落下,悄无声息地铺在紫檀桌案上。
  有淡紫的辛夷,也有边缘微卷、嫩绿如新的柳叶——皆是这个时节江南特有的模样。
  风源一看,“这是殿下的新暗号?”
  明臻看了片刻,摇头轻笑:“这是要把江南的春天,一并寄来不成?”
  将那几片干燥的花叶小心拨至一旁,他这才取出内中信笺。目光扫过纸上字迹,不过瞬息之间,神色倏然凝定。
  “公子?”侍立一旁的风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低声询问,“可是南边……”
  明臻未答,只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纳入封中。
  他开口,“着人再理一遍王、陈这两家近三年的商路往来、船只调度。所有蛛丝马迹,皆不可遗漏。”
  “是。”风源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安排。
  书房内重归寂静。明臻垂眸,视线落回桌案上那些来自江南的花叶。日光偏移,将它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脆弱而静美,他小心地触了触那片最完整的辛夷花瓣。
  江南春色犹在纸间,而风雨,已满楼矣。
  ————
  淮州的调查,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疾速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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