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苍老的手隔空抚过地图上已纳入版图的广袤北疆。一位鬓发皆白、脸上带着旧日刀疤的老将,凝望着天幕,眼眶骤然通红,“真的把北地全打下来了,纳入版图了?”
  他仿佛对着虚空中的故人低语,“老伙计,你看见了吗?咱们当年没守住的地方。有人替咱们夺回来了......”
  “宝刀未老,或许我该放下对前朝的惦念了。你说呢,老伙计?”
  一阵风掠过,似是对老将的回应。
  【凯旋之日,论功行赏。巍峨金殿之上,圣祖亲自步下御阶,为福王解下那枚沾染了无数风霜血火的李矢一身份木牌,佩上象征无上荣光与重任的征北大将军的金印。
  “十一,辛苦了,欢迎回来。”
  福王俯身,声音坚定:“此身此命,愿永镇北疆,护我山河无恙。”
  他从锦绣堆走向风雪原,从李矢一变回福王,又将福王锻成了敌人敬畏的征北大将军。这条路,始于一次叛逆的出走,成于无数次的死里求生与锋芒渐露。这便是福王李矢一的征战史。】
  天幕的讲述缓缓收束,余音仿佛还带着北疆的风沙与烽烟。广场上被几乎要溢出的情绪所充塞。
  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叹息——“唉——”
  列位大臣,无论是文是武,此刻都仿佛刚刚亲身跟随那李矢一将军,经历了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厮杀,目睹了一次次酣畅淋漓的大捷。
  热血犹在激荡,可猛一回神,眼前仍是这庄严肃穆的汉白玉广场。
  对比之下,心中竟生出一种空落落之感,仿佛饥饿之人闻到了绝世珍馐的香气,却只能隔窗遥望。心里憋了一口气,馋啊。
  几位性如烈火的将军更是激动万分,目光灼灼地望向北方,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到边关,在那真实的战场上纵马驰骋,也挣一个“李阎王”般的赫赫威名。
  皇帝看着躁动的群臣,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就连他自己也忆起了当年的峥嵘岁月,金戈铁马......
  御驾亲征,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个念头如同火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当然,这念头若是让底下那些忧心国本文臣武将们知道了,怕是立刻就要炸开锅,拼死劝谏的奏章能堆满御案。
  天幕的光华流转,仿佛感应到了这份弥漫在真实时空中的复杂心绪,画面轻松了起来。
  【说起来好笑,当确定回京论功行赏的名单里真有李矢一这个名字时,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福王,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皇兄。于是,各种请假条开始花样百出:今天上报“不慎落马,腿脚不便,恐难长途跋涉”;明天又呈报“旧伤复发,医嘱静养,不宜车马劳顿……”
  企图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惜,这招对明察秋毫的圣祖完全无效。最初的旨意就明确说:朕,要见李矢一。无可推诿,必须回京。
  于是,凯旋大军荣耀归京的路上,出现了奇特的一幕:三军将士意气风发,唯独那位令狄人闻风丧胆的李阎王,一直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仿佛不是去领受无上荣光,而是要去赴一场令他头皮发麻的审判。】
  福王在底下看得直瞪眼,非常不理解未来的自己,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这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那可是打了大胜仗,风风光光回京城啊!多大的荣耀!福气都要被叹没了,真是急死个人!”
  他简直恨不得能直接钻进天幕里,摇醒那个愁眉苦脸的自己,再替他把腰杆挺得笔直,把笑容咧到最大,昂首阔步地走回京城去。
  黎昭不禁侧目,看向身旁犹自气鼓鼓的弟弟。少年眼中的不解纯粹炽热,全然是未经世事磋磨、一往无前的明朗。
  黎昭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或许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未来十一的变化真大。
  【福王身边一位年轻亲卫难得见到自家将军这般模样,忍不住问:“将军,回京受赏是天大的喜事啊!京城啊,兄弟们谁不想去见识见识天子脚下的繁华?您怎么反倒闷闷不乐?”
  福王望着前方官道,长长叹了口气:“唉,你小子不懂,我这叫近乡情怯。”
  小兵一拍脑袋,“哦!差点忘了,将军您本就是京城人氏!属下明白了,您这是离家多年,怕愧对父母家人吧?可您如今是立下不世之功的大英雄,衣锦还乡,家里人多半欢喜还来不及呢!”
  福王听了,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没有接话。
  我们或许可以试着揣摩一下福王殿下此刻的心境。
  他可能确实满怀愧疚——高祖大行之时,他这个儿子远在边关,未能守在榻前尽孝,只能朝着京都的方向遥拜。
  当初负气离京,或许只是想闯出一番事业,让父皇刮目相看,却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而圣祖登基时,他这个弟弟不仅没有到场祝贺,甚至多年来音讯全无。
  在边关的岁月里,他未必没有听过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关于他当年的失踪,关于皇兄是否在其中扮演了某种狠辣角色......这些传言扎在心里,随着时间发酵,便成了近乡情怯的惶恐。
  所以,越是接近京城,越是接近那个他既思念又敬畏的皇兄,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动摇的勇气,反而化作了忐忑不安。
  功勋与荣耀,此刻似乎都抵不过那份对亲情未知结局的惶惑。】
  天幕的叙述淌过了那段隐晦的心路。站在当下的福王浮现出茫然:啊?他没回来吗?
  他愣愣地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懂那沉甸甸的感情。下意识地,他转头看向父皇,威严依旧;又侧过脸,望向身侧的十皇兄,面色平静,也读不出太多波澜。
  他无法理解,为何立下那样不世功勋、本该意气风发,衣锦还乡的自己,会怀着那般沉重忐忑的心情接近京城。
  他觉得这仙女在瞎说,这主播又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有句话说得好“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他只觉得能回京受赏、见到兄长,是件再高兴不过的事。至于父皇,他可以理解的吧。
  那份在未来岁月中关于生死离别、猜疑流言与经年疏离所带来的重量,似乎还无法进入少年亲王的心中。
  第69章 福王
  【不过, 福王所有的担忧与忐忑或许都是多余的。因为他的行踪,在圣祖眼中从来都不是秘密。高祖骤然驾崩之际,福王身处遥远边关, 确实鞭长莫及。又恰逢北狄来犯,烽烟不断。
  两年的边关生涯, 两年的与军民相处, 已经让他明白, 大将军不只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号,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唯有先肩负起守护身后百姓、护佑山河的责任,他才真正有资格去成为大将军。
  他以为若在此之际回去, 才是给刚登基的圣祖添乱。因此, 最终选择了继续隐姓埋名, 征战沙场。】
  一名面色古板的御史, 眉头拧成了疙瘩,终究没能忍住, 愤懑道:“陛下龙驭上宾,为人子者, 竟不归京守制?这成何体统!”
  他身旁的同僚连忙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劝道:“噤声!陛下都没说什么......天幕所言乃未来之事。况且,圣祖当时既已知情且未追究。”
  老御史却更加激动, “那我也要说!孝乃百行之本, 纵有千万般不得已, 此时不归,便是亏了孝道!”
  一些官员则沉默不语,能理解在军情紧急时的身不由己,但父丧不归这顶帽子于礼法来说是难以辩驳的瑕疵。
  “唉......自古忠孝难两全。”
  “若能两全,古往今来也不会有那么多边塞的悲欢离合了。”
  细微的议论声随风飘来, 福王听得有些无措。天幕里那个未来的自己是这样,眼下朝堂上这些大臣们的反应也是这样。他下意识地望向身边的十皇兄。
  黎昭侧身将那些议论隔在身后,“只要父皇没说什么,就不必在意外人如何说,即使御史上奏,也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言辞,伤不了你分毫。你是亲王,他们是臣,无论如何朝堂之下也不会指着鼻子骂你的。”
  这是黎昭被御史参出来的经验,无论朝堂上如何,碍于身份,那些御史们前脚参了他,后脚照样得恭恭敬敬的。
  黎昭顿了顿,看了没有表示的老爹,才道:“至于父皇,未来的征北大将军,他会为你骄傲的。”
  “会吗?”福王对此存疑。
  父皇对十皇兄的偏宠,宫中无人不知。无论皇兄做出什么惊人的事,父皇最后总能轻描淡写地揭过。
  而对其他子女,包括他自己,父皇并非不好,只是......更像是一位君主对臣子的一视同仁,严格、公允,却少了那份独有的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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