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列位朝臣自然也立刻忆起了当年赵王在边关闹出的那场的风波,个个面色尴尬,毕竟涉及天家颜面,是为臣者理当缄口的范畴。一些素来谨言慎行的大臣,更是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不过征北大将军居然落于尚且年少的福王头上时,将军们不免露出遗憾的神色。
  在此之前,几位战功赫赫的将领私下没少就此打过赌,皆以为北疆那份不世之功,合该是自己或某位同侪囊中之物,彼此心中还存着几分较劲的心思。谁曾想,竟是这位亲王拔了头筹。
  纵然有赌输的不甘,但那天幕所言未来的北境安宁确系福王之功。几位老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战场不论出身,功勋自见真章。
  “英雄出少年啊……”不知是谁喟叹了一声。
  听着天幕将自家老爹描绘得如此猜忌心重、固执己见,黎昭下意识地抬眼,悄悄瞥了过去。
  果然,只见老爹嘴角微抿,那神色复杂难言,像是吞了只苍蝇般膈应,目光已经扫向了皇子席位中的某处。
  那道轻飘飘的目光,让本就心虚的赵王慌忙低下头,手中那串惯常捻动的佛珠被捏得死紧,整个人恨不能隐藏在其他人身后,彻底消失。
  皇帝看着他这副遇事便如鸵鸟般缩首躲避的模样,再想到正是因这个儿子当年那场贻笑大方的边关慈悲,才给了后世之人这般编排的话柄。
  心头那股压着的无名火顿时窜得更高,干脆转过头,眼不见为净。
  可目光才移开,另一侧那正因征北大将军而眼放精光、跃跃欲试的幼子身影,又硬生生撞入眼帘。
  一个遇事便躲,毫无皇子气度;一个胆大包天,竟敢盘算着叛逆失踪!皇帝只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是没忍住哼出声。这两个儿子,没一个让人省心!
  不过,总算有一个继承了自己在战场上的战略雄才了。
  【于是,趁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齐王谋逆大案、京城上下风声鹤唳之际,福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金蝉脱壳。
  他一声不吭,乔装改扮后,单枪匹马,便朝着苍茫北地的边关疾驰而去。
  自此隐姓埋名,以李矢一这个名字,从边军最底层的士卒做起,一步步融入那片黄沙与烽火交织的土地。
  直到有人来向圣祖报几日未见福王,王府中也不见福王身影。追问之下,阖府上下竟无一人能说清王爷去向,方才惊觉幼弟已杳无音信多时,一场焦急的寻人之网,才在暗地里悄然铺开。】
  第64章 漂流瓶
  “胡闹!堂堂亲王, 竟做如此儿戏之事!”
  “漂亮,胆气够大。”武将队列里有人喝彩道。
  福王本人站在原地,眼睛越来越亮——趁乱出走, 单骑北上,化名从军, 每听一句, 胸膛就胀热一分。
  他瞥了眼身侧的皇兄, 黎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蹙着。福王知道,皇兄这副模样, 多半是在心里骂他。
  【咱们福王殿下这走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齐王案发那阵子, 京城戒严, 各路探子暗哨都盯着那些大鱼, 谁也没想到会有小鱼自己往网外跳。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开始准备了,路线、身份、盘缠, 甚至边军底层的规矩切口,都摸得一清二楚。】
  画面流转, 天幕上出现几页泛黄的纸笺特写。字迹略显稚嫩, 但记录详尽:某年某月,北疆某卫所征兵要求;某处关隘换防时辰;甚至还有边军伙食、饷银数额的打听记录。
  “这......”兵部一位郎中瞪大眼睛, “这些虽不是绝密, 也不是常人能轻易知晓。”
  “福王府的藏书阁”, 黎昭忽然开口,“兵书战策、地理舆图、边关奏报抄本,堆了半屋子。”
  皇帝目光扫过来。
  黎昭坦然回视:“十一自幼爱看这些,儿臣知道。还曾帮他寻过几本前朝戍卒手记。”
  皇帝没说话,又把视线转回天幕。
  【所以说, 这可不是福王的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的行动,不愧是玩兵法的。】
  天幕画面突然变成动画风格,一个小人鬼鬼祟祟溜出王府后门,换上市井布衣,混进出城的商队。
  【元和三十年,福王就是跟着一支往北边运货的车队,晃晃悠悠出了京城。这一走,就是整整两年音信全无。】
  两年!福王想象着那个场景:孤身一人,隐姓埋名,在完全陌生的边塞熬过七百多个日夜。
  没有王府的暖榻佳肴,没有兄长的关照庇护,有的只是塞外的风沙、军营的号角,还有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刀兵相见。
  他掌心渗出薄汗,倒不是怕了,是有更滚烫的东西在窜动。比起这规制森严的庙堂,那天幕所揭示的——黄沙、朔风、金戈铁马、自由驰骋的北地边关,才是他魂牵梦萦、真正心向往之的所在。
  只不过......这天幕仙女为他编排的这出“皮影戏”,也太不威风了!说什么叛逆失踪,还有画面中的行径看着着便不够光明磊落。
  依他看,合该给他配上锃亮的将军铠甲,身后一袭赤红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这才够气派!
  然后他便那般雄姿英发、器宇轩昂地翻身上马,蹄声如雷,一路向北绝尘而去——这才是他梦想中应有的开场!
  【王府里的人发现不对,已经是半个月后。福王离府前吩咐说闭门读书,不见外客。下人起初不敢打扰,直到负责洒扫的小厮觉出不对,大着胆子推门一看——屋里整整齐齐,就是没人。】
  画面切到一座府邸,门楣上写着福王府。府内仆从慌乱奔走,管事脸色一囧,跌跌撞撞往宫里递消息。
  【消息最先递到当时还是瑞王的圣祖那儿。为什么是瑞王?因为齐王案事发后,高祖皇帝精力不济,很多琐事,实际是瑞王在帮忙打理。
  弟弟不见了,王府的人不敢直接惊动圣驾,自然先找了圣祖。】
  百官目光聚焦到黎昭身上。
  【但瑞王接到消息,没声张。】
  天幕画面里,年轻的瑞王坐在书案后,听完禀报,只说了句“知道了,下去吧”。待人走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派人去查,几天后,拿到了第一份密报:有人城门见过一个身形相貌很像福王的年轻人,混在去北去的皮货商队中出了京。圣祖看完密报,做了什么?——他把密报烧了。】
  画面里,火苗舔舐纸角,字迹在火光里卷曲变黑,最后化作一撮灰烬。
  【不但烧了,他还反手帮弟弟抹了抹痕迹。那支皮货商队的通关记录被做了手脚,几个可能见过福王的城门守卒被提醒忘了些不该记的事。
  等一切收拾干净,瑞王才进宫,用福王少年心性,出门游历散心的说辞,轻描淡写报了福王离府的事。】
  皇帝转头,盯住黎昭。
  黎昭依旧垂着眼,广场上鸦雀无声。
  都懂了——未来的圣祖,又又又欺君了。
  也是护短。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一个敢跑,一个敢瞒,是看着朕老糊涂了?”
  福王噗通一声跪下了:“父皇息怒,是儿臣未来糊涂!”
  黎昭也撩袍跪下,“儿臣知罪,但恭喜父皇,大晟得了一员大将。”
  听着黎昭的辩词,皇帝胸口那股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你倒是有理。”
  “都起来。”皇帝摆摆手。
  黎昭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十一弟也算是儿臣看着长大的。他什么性子,我也清楚。”
  这话说得平淡,确让福王感动得很。但他和皇兄也就相差三岁,哪里来的看着长大的,皇兄说话也太夸张了。
  【圣祖在明知道福王私自离京、可能触怒高祖的情况下,选择了隐瞒和包庇,甚至主动帮弟弟扫尾,多好的哥哥啊。这一瞒,就是两年。】
  【这两年,福王在边关吃了多少苦,咱们后面细说。圣祖在京城,也没闲着。他那些暗线一直没撤,时不时能收到些北边的零碎消息——有个叫李矢一的新兵,在某某卫所;李矢一升了小旗;李矢一调去了前线烽燧......】
  画面随着旁白切换:北地风雪中,年轻士兵在城墙上站岗,脸冻得通红;校场上,同一张脸在练弓,虎口裂开又结痂;夜巡时,趴在草窠里,盯着远处狄人营地的火光。
  【圣祖看着这些消息,什么都没做。不阻拦,不联系,就看着。直到元和三十一年冬,北狄犯边,劫掠边境三镇。
  镇北军出击阻截,跟狄人骑兵撞上。这一仗规模不算大,但打得惨烈。福王李矢一,就在这场仗里,第一次冒了头。】
  天幕画面陡然变得激烈。马蹄踏起烟尘,箭矢破空尖啸,刀剑碰撞迸出火星。混乱的战场一角,几个狄人骑兵冲破防线,直扑后阵的弓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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