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什么条件?” 谢父眉头紧锁,“为父不是告诫过你,眼下这情况,钱财田亩皆是身外之物,务必赶在其他几家反应过来之前,将事情敲定!既然要做这第一个,就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
  “父亲,不是钱财的事!”
  谢大公子因屈辱而面色犹豫道,“瑞王说......他要您辞去官职,卸下权柄,然后去大觉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折辱,全然不把我谢家放在眼里。”
  “他现在不过是个亲王,圣心未定,只要没登临高位,算什么未来圣祖?父亲,我们何必受这窝囊气,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住口!” 谢父低喝一声,像看一个不成器的傻子。
  “愚蠢!瑞王若此刻被刺杀,你猜陛下第一个会怀疑谁?到时九族都可能为你这蠢念陪葬!你是想让谢家去给其他观望的世家当垫脚石吗?”
  “为父说过多少次了?世家存续之道在未来,要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既然这两代人注定要低头,那就低得彻底些。难道真要鱼死网破到如天幕那般,族谱销毁、子孙流放,才甘心吗?一时的权位,比得上我百年世家的延续重要?”
  “是,父亲教训的是。”
  他仍不甘心,低声道:“那若将瑞王逼迫重臣辞官修行之事,暗中透露给陛下呢?就说他僭越跋扈,对陛下不敬。”
  谢父几乎气结,“更是蠢上加蠢,陛下对世家是何态度,你心里没数?巴不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个都识趣滚蛋!此事捅上去,必然乐意至极。”
  谢父闭上眼,复又睁开,再无半分侥幸:“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明家那小子,在瑞王心中的分量。不能简单的拉拢或交易了。”
  “父亲,那我们怎么办?难道您真的要如瑞王所说的那样?”
  谢父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扭曲地映在墙壁上,“瑞王已开出价码,这事儿不能拖太久。明日,你便以我的名义,请其他几位家主过府。他既如此说了,恐怕不止针对我谢氏一家。要丢脸,也不能只我谢家独自丢。看看其他几家是何打算。”
  他顿了顿,锐利地看向儿子,“还有,传我的话下去,近期所有族中子弟,行事都给我收敛些,夹起尾巴做人。尤其是那些往日不太干净的勾当,统统给我断了!绝不能让明家,抓到任何把柄!”
  “是,明白。”谢大公子躬身应下。
  ——————
  对于世家内部的反应,黎昭现下自是不知。
  次日,大晟朝堂,文武百官分列,气氛比往日更为沉凝。
  御史台几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官员率先出列,将矛头直指黎昭。
  “陛下,醉仙草案骇人听闻,殿下既已知晓未来祸患,更应谨言慎行。然观昨日种种,臣恐其气盛,易为私情所扰,将来或有损社稷清明!”
  因天幕武荫县的事弹劾他的也不少。明白人也有,所以为他说话的也不少。
  皇帝掠过站在前排身姿挺拔,一派不在意的黎昭,眼中复杂难明,却并未在此时流露任何对昨日父子争执的情绪。
  “够了。当下要务,乃是议定海关及东南诸事。瑞王,你昨日所奏,于殿上再述一遍。”
  黎昭出列,拱手行礼,声音清晰地将加强海关管控、严查海外物种、设立检疫港等一一阐明。
  他奏罢,朝堂再次陷入讨论。
  “陛下,天幕既言那醉仙草原产东南小国,为绝后患,是否应暂时关闭东南海路?虽不免损失些海贸之利,然安危为重!”
  立刻有人反对:“不可,禁海事关国策,骤然闭关,恐商贾怨怼,令周边藩国疑惧,有损我大晟声望。且天幕也说了,航海贸易乃未来盛世基石之一,怎能因噎废食?”
  又一位官员出列建议:“陛下,东南海关干系重大,寻常吏员恐难当此重任。是否应钦派重臣,持节南下,全面巡视督查各口岸,整饬关防,以示朝廷重视,震慑宵小?”
  此议一出,不少人点头附和。
  皇帝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黎昭身上,意味不明地问:“瑞王,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狼崽子得历练
  黎昭抬头, 目光与御座上的眼睛一触即分。父皇这是想让他去?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将他支开,冷处理那场争执?还是以巡查为名, 要钓鱼?抑或是在为他铺路,积累政绩与威望?
  心念转换间, 无数可能掠过脑海。但无论如何, 亲自走一趟东南, 实地勘察海关、了解海贸,确实是他心中所愿。借此机会,或可在沿海安插些可靠人手, 监控变局。还有那个天幕说的武荫县……
  这些思绪仅在刹那间厘清。他上前一步, 躬身行礼, 毫无犹疑道:“儿臣, 领命。”
  “好。任命瑞王为东南沿海诸省巡查使,持节行事。户部、兵部、刑部各选干员随行协理。年节过后, 择吉日启程。沿途关防、海事、民政,皆可察访, 许你便宜行事。”
  “儿臣遵旨。”黎昭再次行礼, 退回了班列。
  殿中众臣闻言,心中波澜起伏。任命皇子为巡查使, 本不稀奇。此次钦差持节不是查案, 而是巡视, 且事关航海,不出意外会是个肥差,想争取的不在少数。
  但偏偏皇帝要在天幕刚揭露了土地改革的腥风血雨后,便要将瑞王放出去......这步棋,实在是让人费解。不少心中有算盘的大臣暗自揣摩, 却难以窥破圣心。
  不等众臣细细思索,朝会已如常进行后续的议程。
  接下来的议题转向了年节的各项庆典、赏赐安排,琐碎而平和,仿佛刚才那项任命只是寻常插曲。
  皇帝似乎也没有要立即深入讨论土地改革和黎明号建造的具体方略。不过,这些事千头万绪,确非一朝一夕可定。
  就在朝会即将结束、众臣心神稍懈之际,皇帝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闲谈般的语气,缓缓开口:
  “朕方才思及,久居深宫,已多年未见江南风光。此番瑞王南下,路途遥遥,公务之余,若有年轻俊才相伴,绘录我大晟山川盛景、民情风物,倒也是一桩雅事。”
  他悠然扫过殿中几位重臣,语气温和:
  “谢爱卿?袁爱卿?王爱卿?陈爱卿?朕记得,诸位家中皆有适龄子弟,才华出众,风流蕴藉。不知可愿让他们随瑞王同行,南下历练一番,也为朕带回几卷江山画卷?”
  听着这看似有商有量,实则强硬的问讯,黎昭想笑,老爹是要直接把各大家族拉下水了。
  不管他们自己心中是否有别的想法,至少可以挡一波京城外其他有心思的家族。而且一同南下,世家知道路线,明面上不管是为了自家的子弟,还是不让自己被泼脏水,他们多少得维护此行的安全。
  被点名的几位世家家主心头齐齐一震,暗道:来了!
  谢家主反应最快,几乎是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出列躬身,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臣的长子于绘画一道确有些许心得,能得此机缘随侍殿下左右,为陛下记录河山,实乃他三生修来的福分!臣与犬子,皆万分愿意!”
  “善。”皇帝微微颔首。
  其余几位被点名的家主见状,心中暗骂谢家老狐狸滑不留手,竟直接将嫡长子推了出去,表态如此干脆,让他们连婉转周旋的余地都少了几分。
  此刻若再推诿,反倒显得对君命不诚,或心中有鬼。只得纷纷出列,言道家中子弟亦愿前往,为国效力、为君分忧云云。
  “甚好。”皇帝似乎颇为满意,语气轻松,“那便如此定了。具体人选行程,稍后由瑞王与诸位爱卿商议便是。退朝吧。”
  内侍高唱“退朝”,百官行礼。然而许多人心中那根弦,却因皇帝这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安排,绷得更紧了。
  ————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远。
  王公公奉上新沏的茶,趁着将茶盏轻放在御案上的间隙,低声禀道:“陛下,瑞王殿下在外求见。”
  皇帝目光未离手中的奏章,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参见父皇。” 黎昭步入书房,依礼参拜。虽然心头因昨日争执仍梗着一丝不自在,但他必须摸清父皇真正的意图。
  皇帝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你来见朕,是考虑好朕昨日所问了?” 他开门见山道。
  黎昭无语,“父皇啊,这才一个晚上,能让我想出什么?不若再给我些时间?”
  “行啊。”皇帝答得异常爽快,甚至呷了一口茶。
  黎昭闻言一愣,警铃大作,这可不像是他父皇一贯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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