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是在元和二十四年的一场宴会上认识的梅枫年,当时她一身颓唐与不羁的艺术家的气质,坐在角落里现场作画,很有大神范。
  本着好奇,宴会途中他过去看了一眼,确诊了,是抽象派的,看着像是一堆像动物的线条组合,隐约能辨出些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形状。
  他当时还暗自吐槽过,严重怀疑那家伙是在用这种晦涩难懂的方式,暗戳戳地骂人。后来,在他狐朋狗友举办的各种玩乐活动中,他确实频繁地看到梅枫年的身影。
  她是个狂孛不羁的人,行事说话都透着一种与世俗礼法格格不入的劲儿,经常替姑娘们说话,发表一些先进,在如今人看来惊世骇俗的言论。
  也是个不墨守成规,能为人师之才。他们那个圈子鱼龙混杂,总有不长眼的会说出些轻狂之言。他记得再清楚不过,有一次,不知是谁在她面前大剌剌地甩出一句 “女子无才便是德”。
  就这一句,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梅枫年当场就炸了。她抓住那个人,根本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从这句话最初的出处和语境开始剖析,层层递进,驳斥它被后世曲解和滥用的荒谬。
  她畅谈古今女性地位之变迁,针砭时下的束缚与不公,言辞犀利却又逻辑严密,深入浅出,侃侃而谈。
  那一场原本喧嚣的宴会,硬生生变成了她梅枫年一人的大型公开课与辩论现场。她不仅将那个出言不逊者驳得面红耳赤、体无完肤,最后竟还让对方羞愧不已,甚至对她生出了几分心悦诚服。
  当时黎昭就在一旁围观了全程,心下大为震撼,还曾不着调地想:这家伙,若是去做考前动员的励志师,想必是很吃香,能鼓舞得学子们嗷嗷叫着上考场。
  然而,这份对其才华的深刻印象,在后来两人熟悉之后,被迅速刷新乃至颠覆。
  黎昭痛苦地发现,这个在辩论场上光芒四射、逻辑感人的家伙,私底下竟是个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场的二货!
  她的脑回路仿佛与常人迥异,经常会突发奇想举办一些令人匪夷所思、且极度容易导致参与者社死的奇趣活动。
  比如,她曾试图组织一场京城纨绔深情诗朗诵大赛,要求参赛者必须用最浮夸的演技朗诵自己写的最肉麻的情诗;又或者,在某次赏花宴上,突发奇想要搞一个蒙面识人游戏,规则诡异到让所有参与者全程脚趾抠地……
  偏偏,以她那能把死人说活、把歪理讲正的口才,每次都能成功忽悠一大部分人半推半就地参与进去。这简直是她经世之才的另一种诡异变体,让他哭笑不得。
  而黎昭,作为她名义上的好友,以及地位尊贵的皇子,往往被钦定为最公正无私、最有品味的裁判。
  天知道,他坐在裁判席上,看着底下一群平日里人模狗样,注重自己形象的家伙们,在她的指挥下进行各种才艺展示时,内心是何等的崩溃,虽然大多数时候他看的也得趣。
  若梅枫年真如天幕所言,在元和二十三年就参加了会试,夺得了探花之位,她后来又怎么会经常出没在各种聚会上?所以,时间线对不上。
  【正当她一边紧张备考,一边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应对最为严苛的会试搜身环节时,她参加科考的事情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被梅祭酒察觉了。
  梅祭酒闻讯勃然大怒,当即命人将她所有的男装尽数销毁,强令她换上罗裙,声色俱厉道:“立刻收起这些荒唐念头!若你执迷不悟,梅家便只当没有这个儿子,多一个养女也未尝不可!”
  梅枫年岂是轻易妥协的性子?她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直视父亲:“凭什么兄长们可以求取功名,施展抱负,而我却不行?就因为我是一个女子吗?可父亲,外界人人皆知,您只有幺子,何来幺女!”
  她苦苦哀求:“求父亲成全,让我以男子身份参加考试。我发誓此生不嫁不娶,永远守住这个秘密,绝不连累家族分毫。”
  梅祭酒痛心疾首,字字泣血:“你瞒不过去的!会试搜查之严,岂是乡试可比?此前你或许能凭小聪明侥幸躲过,但会试之时众目睽睽,你待如何遮掩?一旦事发,这便是欺君大罪!你是要置梅家满门于死地吗?听话,爹定会为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待你成家之后,自然就会收心了。”】
  争执无果,心志坚定的梅枫年,被盛怒之下更添惶恐的父亲,命人强行锁入了深闺之中。
  望着紧闭的房门与窗棂,她心中充满了悲愤与不解,既让她习得了经世之道,见识了天地广阔,又怎能狠心将她困于牢笼之中。最终对着空寂的房间,她说,这个世道不公平。】
  不少大臣听闻此节,皆暗暗点头。公平?纲常伦理便是最大的公平!对于此等不安于室的女子,正该由一家之主施以雷霆手段,强行拨乱反正,这才是维护纲常、保全家族的堂堂正道。
  黎昭将这般反应尽收眼底,他能够理解梅祭酒作为父亲,其行为背后隐藏的对家族命运的恐惧与无奈,但如此粗暴地扼杀一个灵魂的渴望与才华,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深的不公?
  至于这些官员,他们永远不会去考虑,也不愿去考虑梅枫年胸中怀有何等的抱负与才学,在他们固化的认知里,这仅仅是必须被彻底驯服和抹杀的不安分而已。
  他们制定规则,驯化思想,将权力与话语权牢牢禁锢在特定的群体手中,本能地抗拒任何规则之外的闯入者,这是好友的悲剧,也一个时代的悲剧。
  梅府之中,如今的梅枫年漠然地听着天幕将自己昔日的挣扎与父亲的阻拦公之于众,心头竟奇异般地平静,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她当年何尝不是遵循父亲的期望,刻苦攻读,力求在学问上不输诸位兄长?她深知自己与众不同,却直至那一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有一道名为男女的鸿沟,竟能如此轻易地,将她过往所有的努力与展现的才华,彻底否定,碾作尘埃。
  【她愤怒,她不甘,那被十几年精心教养培育出的才智与傲骨,岂是这般容易就能被折断的?她数次策划出逃,奔赴那梦寐以求的考场,却每一次都被府中严防死守的护卫抓回,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为了彻底断绝她的念想,她的父亲甚至命人强行带她至贡院之外,让她亲眼看着那些学子井然有序地步入考场。
  同时让她亲耳听闻她辛苦取得的考试资格被作废,她参加科举的所有痕迹,都被无情地、彻底地抹除,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接二连三的打击后,她不再争吵,不再抗争,只是变得异常沉默。那双曾经闪烁着聪慧与不羁光芒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神采,只剩下了一片漠然。
  但这不是熄灭,而是烈火被强行压抑后的余烬,因为她的内心并未真正屈服。为了不被彻底的社会性死亡,她开始蛰伏,假做安顺。将那份被现实强行扭曲、无处安放的抱负,化作了一种离经叛道的放纵。
  她开始流连于京城纨绔子弟的各式聚会,与他们斗鸡走狗,饮酒作乐,将自己精心伪装成一个不学无术、只知沉溺享乐的浪荡子。
  她开始在画纸上肆意涂抹着无人能解、充满了讥讽与颓废意味的惊世之作,在宴席间高谈阔论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她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嘲弄着这个将她决绝拒之门外的世道,也麻痹着自己那颗仍在隐秘角落隐隐作痛的心。
  而这也正是未来圣祖初遇梅枫年时,她所展现出的形象。当然,此时的圣祖陛下,在外人眼中也同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于是,两个纨绔就这样相遇了。
  据说,圣祖第一次见梅枫年就表示:我很欣赏你的性格,你的画作也惊为天人。哈哈,也不知道被圣祖夸惊为天人的画作是什么样子的。很可惜,梅探花的画一幅也没有流传出来。
  当然,此时的梅枫年自己也未曾料到在她处于人生最为颓唐放纵、被几乎所有正经人视为怪胎异类之际,竟会有人,尤其此人还是以纨绔闻名的皇子能如此读懂自己。
  于是,两人很快便互相引为知己,时常结伴同游。以至于史官提笔记载:“圣祖少时玩乐,常与梅郎相伴。”】
  未来的圣祖,黎昭本人:这又是谁在造谣!梅枫年的画,那二货抽象派的画,除了她自己,还有那只经常挠她的猫,这世上还有第三个生物能看懂的吗?哪里来得惊为天人?还有她的性格,只能说全靠才华撑着。
  另外,有没有一种可能,黎昭对着天幕无力地吐槽,他玩乐的时候,身旁围着的公子哥儿多了去了,乌泱泱的一大群,怎么到了史官笔下,就说得好像他身边常年只跟着一个梅枫年似的?这记录也太不严谨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