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景华抱着人进了屋,宫人放下铺天盖地的帷幔。他把人放在榻边,扯掉了他身上的氅衣,拉过暖被盖得严严实实,他呵热了自己的手指,搭在他的额头,试探他的体温。
庄与脸色苍白,红痣刺目,双眉有些痛苦的颦着。
景华扶起庄与,除去他中衣,查看他背上的伤痕。
伤并不是很严重,也经过了妥帖的处理,但因为他皮肤莹白,红褐色的疤痕蜿蜒在后背上,便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涂抹的膏药是他从清溪之源带出来的,药效远胜寻常伤药,涂抹之后,这样的小伤不会留下疤痕。
他手指挑上膏药,抹上他的伤处,庄与轻轻地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景华便搂住低声哄他,不让他再乱动。
景华动作放的很轻,手指沾着药膏小心地涂抹,养在宫中的贵族公子,几乎不曾有过伤,肌肤白的发光,他常年练武,削薄的肌肉结实匀称,只是
景华的目光顺着他的后背往下,落在堆叠衣衫遮掩的那截腰身上,心想,太瘦了
他在齐国时便已见瘦,这会儿比在豫金时瘦的更加厉害,目中那截腰身几乎一掌可量
景华无声而叹,伸出手指勾住雪白的寝袍,帮他把衣服穿起来,给他系好衣带,把人小心翼翼的塞进被里。看着他睡得安稳了,起身拨开帷幔,走了出去。
重姒坐在灯下出神,见景华出来,上前询问:他怎么样了?
景华拿帕子擦了手:还烧着
闻言皱眉看着重姒,反问道:确如你所诊,那伤并不算严重,处理的也及时,况且他身骨强健,本吃两副药就好了,为何却一直高烧不退?他从前可有过这种情况?
重姒点头,道:他习武时也受过一回伤,也如现在这般,伤的并不重,可就是高热不退,无论什么好药喂下去都不管用,烧了足足有小半个月,等那伤结疤不再瘀血了,烧才退。自那以后,庄襄便给他安排了许多影卫,不叫半个血点儿挨着他,他已经许多没有出现过伤病风寒的情况了,若非这次
景华想着方才怀中人的清瘦,又问道:我见他常日里总是饮食清淡,胃口很浅,也不像是挑剔,也是身上积年的毛病么?
重姒再次点头:尚宫局为他这口饭,不知用了多少心思,庄襄又为他请过多少名医,总也就是那样,需得时时用药膳滋补。
景华望着重姒,眼神里是他们两个明白又不能随意说出口的东西,他犹豫地问:是不是因为他他母亲的缘故
重姒神色凝重:不好说她看着景华:清溪之源医术闻名天下,你也看不出是什么原因么?
景华叹气道:我戴上面具,不过借个身份,真正医术高超的另有其人,他这情况特殊,我不能随意诊断,回头有机会,我带他到清溪之源走一趟,再不济还有神农岛,那儿世代行医见多识广,也可前去问问
说话间,顾倾和谭璋走了进来,顾倾说他怕梅青沉那把剑坏他长剑,没敢跟他硬碰硬,撒了一把迷魂散让他晕过去,让雀栖送回住处去了。
景华见了谭璋没有好脸色,让顾倾送宋王回去休息,不必在此扰人清静。
重姒折腾半夜,此刻放松下来不免打起呵欠,景华便也让她回去休息了,说这儿他来看顾。
临走时他又问:他常日里用的什么药膳?
重姒道:他的药膳方子是一直侍候他的御医缪玠配的,我记得几方,回去写了给你。
屋中人一一退下,只留着两个宫侍侍候在外间。
景华挑开帷幔走进里间,坐在庄与榻边,探手摸他额头,他本就有伤,又吹了半夜冷风,额头烧得滚烫,景华便把药丸融进温水里,扶着他起来,用小勺一点一点的喂进去。
热水搁在庐中,这融了药的温水要每隔一个时辰喂一回。
他又命宫侍送来冰水,湃了帕子,给他敷在额头,又拿了另外的湿帕子,给他擦拭双手和双足。他偶尔难受呓语,或者因为疼痛颦眉,景华便把他扶在怀中,他倚躺在靠枕上,让他侧枕着自己,不叫伤口着力,又低声的哄他。
后半夜,他热退了些,鬓发浸在虚汗里,苍白的面颊陷在乌发里,他在景华怀中熟睡,瞧着乖巧又怪可怜的。
景华把那鬓角的薄汗拭去,摸过额头时,忍不住探指轻碰了他脸颊上鲜红的小痣。
被碰的人没有反应,景华便把轻碰变为轻抚,用指腹轻轻摩挲。
他想起那日酒醉混账至极的轻薄,他觉得自己应该清醒,不该再被这红痣引诱,可他挨近了听见他的呼吸声,便又不可控制的跌落进那柔软绵密的潮雾里,他由着自己浑浑噩噩的沉沦于此
天亮时他掀开帷幔离去。
局还未走完,他不能让他知道今夜的照顾,下次见面,不知要说多少好话才能哄好他了。
第68章 笼槛
庄与昏昏沉沉的睡了两三日。
他清醒时是在一个清晨,晴朗阳光扑在床榻前,梅庄主正在榻边眼含热泪的看着他。
他想要撑着坐起,梅青沉忙扶着他,这床榻和靠枕都十分柔软暖和,他病的久了,陷在软枕里仍显得苍白脆弱,梅青沉拿着帕子替他拭面。
这些日子他烧着,又伤着,又没有贴身服侍的人,所以不曾沐浴过,里衣都不曾换过,第一夜的时候景华还为他擦拭过脖颈和双脚,梅青沉却不敢碰那敏感的地方,只为他擦拭面颊和双手罢了。这会儿醒来,庄与只觉得周身都黏腻不爽快,便想要沐浴净身。
梅青沉也觉得该去去病气和晦气,出去让人准备热水浴桶。
梅青沉一走,他挡住的视线也挪开了,庄与从床榻前的锦帐流苏,看到窗棂那一抹灿黄嫣红,才迟缓的发觉这不是之前住的房间,他问端着换洗衣服进来的梅青沉,梅青沉摸着鼻子语焉不详地解释说:这地方暖和,适合养病。
梅青沉也不清楚庄与怎么被挪来这里养病,那夜他出门寻人,路上遇见顾倾,不由分说地朝他撒了一把什么东西,他便直挺挺地昏睡过去,直到次日天大亮才醒来,之后就被宫人告知庄与挪到这儿来住了。
他还想找顾倾问个明白,但这几日都不见他人影,一直没机会。
重姒说这地方好,谭璋顾念秦王病体,特意安排他住在此处。
梅庄主左右转了,这地方的确比之前那小院子好的多,清净暖和,房间明亮通畅,就连侍候的宫人都瞧着更机灵顺眼。
庄与沐浴后浑身轻快舒服了许多,他后背的伤口已经结痂,热烧褪去之后病气也去的很快,午后便能起身走动,也能进食些清淡汤水。
重姒和梅青沉同他一起用膳,见他喝了小半碗的粥,终于泄了这几日淤积在心头的那口气。
又养了两日,便基本无碍了,脸上恢复了血色,只是消瘦了一些,秋风一吹,手腕和腰身都露着纤薄。
重姒偶尔会过来坐一坐,但谭璋近来情况也不太好,重姒多是待在那边看顾他。
饮食起居上宋王没有半分亏待,但仍是不放他们离去,隔着宫墙,外头的消息也传不进来,果真是被拘禁了起来。
前前后后十多天了,梅青沉心里着急,庄与病了一场,反倒是冷静清闲了起来,天气好的时候,还有心情坐在院中两棵连香树下喝茶晒太阳。
院中的两棵连香树挨着一起,长得茂盛高大,前两天还多是金黄,这两日降了霜之后,从顶部开始一夜夜的深红下来,金黄褐红,倒也十分好看。
庄与常披着氅衣,站在阶前瞧那两棵树。
夕阳西沉时,梅庄主负手站在庄与身边,和他一起盯着连香树看,半晌,他叹气道:太子不会打算关你一辈子吧!
庄与轻声道:不会的,我还有用,等到了时机,我们就能离开了。
梅青沉问他何为时机,庄与便笑而不语。
晚间重姒拿了些他爱吃的菜品过来,同他一起用了完善,庄与心绪平静,人也安静,时而说两句话,也是些琐碎。
梅青沉本想从二人的交谈里探听些有用的,结果是一句也没有。
重姒要离去时,梅青沉说送她,出了宫苑,梅青沉把庄与今天说的话跟她讲,又问重姒何为时机?然而重姒也是笑的高深莫测,只说:看来,他明白了。说罢便姗姗离去,留下梅庄主一人月下无言。
什么就明白了?怎么就明白了?他怎么一点儿也不明白呢?
梅青沉此前给庄与的那个小木灯他还随身带着,这两日他闲来无事,又拿出来拼着消遣,梅青沉可是越来越坐不住,他从庄与手中拿过那小木灯,三两下把庄与未解出来的第三种变化给他拼了出来,丢给他时心情终于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