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庄与的确是在看集市上流走的钱币,他摸出景华买给他的糕,咬了一小口,味道清甜,入口即化。
  他似乎是想了一阵儿,才说道:我小时跟着老师学策论时政,坐的是无风无雨的明堂,背的也都是书上的东西,是襄叔,提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浅浅的笑了一下,他走到学房来拿走了我的书,带我逃学到街上去逛,他给我钱,叫我去买东西,不管我买的如何,他也从不说我,之叫我把账目都记下来。过几日,又带我出来玩儿,还是同样,给我钱,让我去买东西,让我记账。时间久了,我便能慢慢看出其中的问题了,同样的东西,为何昨日买是这个价,过两日又是那个价?又或者为什么同样的东西,在西街和东街可能价钱不同,但同一条街上的不同铺子里,却是一样的价钱?我不懂,襄叔也不会跟我说,我便去查书去问,才知小小的一枚铜钱,其中竟然有如此复杂的门道文章。
  他缓笑,那笑意却透着冷:也没想过这小小的一枚铜钱,可以玩出这般多的花样儿来。
  他看着景华,还在笑着:贪污腐败算什么,横赋暴敛又算什么。诸侯国自立门户,私设钱币,那也是有学问讲究的。商市要开,流通要有,贵族富商的利益要顾,便让原先的金银铜钱照样走,在这之上,私设出一种只在国内通用的铜筹来,放到民间去,只说这铜筹和铜钱是一样用的,百姓们能懂什么呢?官府放了钱,便用这钱,于是很快,铜筹就在民间流走开了。
  而后,物价开始上涨,却只涨铜筹,不长铜钱,百姓们为了买到便宜的东西,都率先把铜钱使出去。手里的铜钱越来越少,铜筹能买的东西却越来越贵,原本五个铜筹可买一袋米,后来要六个铜筹,再后来,需要十个铜筹了。
  然而设置铜筹的那些人在干什么呢?他们发放铜筹,从百姓手里把铜钱聚集到自己手中来,拿这铜钱去别国买卖进货,两个铜钱一袋的米放到市场去卖五个铜钱,拿铜筹就要十个。逐渐的,能流通的金银铜钱都堆到了贵族富商手里,百姓们手里的铜筹都成了买不起东西的破铜烂铁。
  他们饿死在自己的国土上,却不明白自己为何饿死。
  庄与所说并非虚事,这种事情确然发生在诸国之间,齐国贵族富商无不坐拥良田豪宅,可齐国每天都有百姓饿死。
  景华没有说话,沉默地划着桨。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可齐国已然自立,对大奕表面上还有几分恭敬,实则早已经养起了自己的兵马,做起了自己的皇帝,原先进犯灭了魏国,如今更是敲打起了宋国的门户。
  可景华如今也对齐国一时无奈,时机还没有到,吴国与齐国不挨着,他不能用守卫在帝都城墙下的宋国兵马去犯险。
  他摇着桨,看着湖水,也看着湖水里庄与的倒影,他觉得那倒影像是映在他的心里,他说的话都是他想的。
  第35章 草芥
  船靠了岸。
  景华搁下桨,跟庄与道:这些事如今说来也是枉然,走,我们先去吃饭,吃饱饭才能打天下,才能除恶人通漕运。
  他看着庄与,借着灯光看得认真:总有一日,运河里的船能走起来,铜钱不会为铜筹所替代。
  他起了身,踏步到岸边石阶上,绑了船绳,转过身,伸手来扶庄与下船。
  庄与起身,船儿摇晃在波光水影里,他一手要撑船舷,便用另一只手提了灯,把荷花抱在臂弯里。
  他搭手扶在景华胳膊上,忽而听景华低声道:如若你
  他没听清,抬眸去看他。
  景华却没有再说下去,逆着岸上的灯火和繁华,站在石阶上静然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
  庄与垂下了眸子,往前走了一步,船儿忽的晃起来,庄与身子一歪,搭在他臂上的手还没来得及用劲,景华却先一步翻转手臂稳稳的握住了他的手,很快的瞬间,他已经被拉着上了岸,和他站在同一处花灯里。
  船儿还在晃着,那船上的灯影晃散了二人水中的倒影,又被水波粼粼的揉在了一起。
  走上岸后,景华为庄与分担了他手中的提灯,庄与便抱着荷花跟他走在夜晚的街市上。
  晚上的夜市灯火通明,人很多很热闹,小孩子们跑来跑去,两个人都长得好看,受不少姑娘妇人的打量,要被人群挤得要挨在一起走。
  景华带着庄与到了一家名叫第一间的酒楼,宽敞通透,人多,却不闹,楼下有女子弹着琵琶用吴侬软语唱着小调,伙计请二人上了楼,找了个安静好说话的地方坐。
  景华知他不喜油腻荤腥,点的酒菜都清淡,这家店有道鱼脍和鱼汤,味道极其鲜美,景华吃过一回,思之不忘,特意带他来品。
  鱼汤上来,景华亲自拿碗给他盛了,端送到他跟前,笑道:能让公子我亲手盛汤羹的,除我父母,也就只你一个。
  庄与坦然自若的接过来,与他顽笑道:那真是让景公子纡尊降贵了,自然,我也不介意你喊我一声爹爹。
  景华抬眸看他:你年岁比我小吧,公子我还没让你喊哥哥,你怎么就开始占上便宜窜上辈了?
  庄与愉悦地笑着不说话,低头喝鱼汤。
  这楼上吃饭的人公子士人,也有姑娘小姐。景华见旁边坐着的女孩儿红着脸偷看庄与。便低声好心提醒他道:你在此间行走,若有姑娘送你荷包,可千万别接,接了要娶人家过门的。想想又多补充一句道:男子的也不行。
  他话刚说完,那姑娘便拿着荷包走了过来。
  女孩儿害羞地不敢说话,和她一起来的似乎是她兄长,向二人行了见面礼,替他妹妹问庄与是否云京人士、可有婚配?
  庄与拿帕子擦了手,笑意拖在眼梢,撩着景华紧张的面色而过,他起身,向二人还了礼,道:在下还未婚配。
  那女孩儿听了高兴起来,把荷包给了他哥哥,揪着他哥哥的袖子要他帮忙递荷包给庄与。
  却又听庄与含歉道:不过,实在抱歉,他往景华那处瞥了一眼,如实道:他管我管得严,不让我接女孩子的荷包。
  见那公子递荷包的手僵在空中,庄与又很诚心地补充了一句:男子的也不行。
  那公子闻言,荷包差点儿抖在地上,他在二人之间瞄了两个来回,又看见桌上挨着庄与放着的荷花,陡然间明白了什么,尴尬地忙把荷包塞进袖中,连声跟二人道:冒犯了打扰了急急拉着还没整明白过来的妹妹离开了。
  景华侧过脸来笑,庄与坐下继续喝汤。景华笑够了才转过脸来看庄与,像是审问他:你说这话让人误会。
  庄与抬眸看他:殿下说的话,做的事,让人误会的还少吗?要我同你这般介意,这荷花早就该扔到你脸上了。
  景华看向那荷花,过了半日,这荷花已经有些蔫萎,但还整整齐齐地挨着庄与放。
  他看了会儿,再看向庄与时眼中似乎多了些认真,他问庄与:既然知道我是逗着你玩儿,那怎么又要一路拿着这荷花没丢掉呢?
  庄与搁下汤匙,拿帕子拭过手和指上的墨玉扳指,方挑起些笑意看景华:既然有人想要玩儿,那我就陪他玩儿呀。
  两个人走出酒楼时天色已经晚了,景华还提着那灯,庄与怀中却已经空空,他把已经不新鲜的荷花丢在了酒楼里。
  景华抬头看天上的月亮:这个时辰,宫里该下钥了。他看向也在看月亮的庄与:走吧,公子带你去借宿。
  他带庄与来借宿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吴国丞相卿浔的府邸,他扣响门,亮了腰牌,从大门堂然而入。
  卿浔匆匆迎出来,景华摆手让他免礼:卿丞相不必多礼,也不用惊扰旁人,我们就借两间屋子歇一晚。
  卿浔引他们到后院,卿浔府邸一如吴宫风调,以精致玲珑的园林景致为依,分东西两个园子,西园是女眷居所。东园是卿浔休息和处理公务的地方,客院挨着东园。
  景华他们过来的时候,腿快的小厮已经安排人将院子里洒扫了一遍,院外屋里也都点上了灯,备下了热茶果点,侍女侯在廊下,热水烧在灶上。
  景华停在廊下,转身对卿浔道:时辰不早了,卿丞相早些回去歇息吧,不必在这里侍奉了。
  卿浔退出了小院。
  庄与和景华站在廊下分好了房。
  热水烧好了,侍女端着帕子要送进屋,折风忽然从廊檐上翻下来,将那侍女吓得花容失色,翻了托盘,折风稳稳接在手里,对那丫鬟道:不劳烦你们了,东西都放在门口。
  景华见折风端着东西进了屋,又有点儿羡慕了,哎,我这可怜见儿的,也没个贴心人为我端水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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