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们荡摇在躺椅上,这躺椅仿佛成了荡漾的轻舟,这轻舟飘荡在这云水间,一切都变得渺远。
  景华在此刻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自由,身和心都是轻盈的,清净的,安宁的,他闭上眼睛,在云光里睡着了。
  他难得睡得安稳,做了梦,但没往日难挨,醒来时已经天黑了,宫娥在殿前掌起了灯,荧虫点点,烛影摇红。
  他起身去看旁边的人,庄与躺在藤椅软榻上,在夜光下睡得正熟。
  景华拂走他身边的荧虫,挨近了看他,他睡得乖巧,呼吸清浅,全然不觉自己睡在天地之间,睡在敌人身侧。他入了梦,尘俗之事便再也打扰不了他。
  看得景华生出了点儿慕羡之意,他心里事多,睡时多梦,常难安寝。
  折风见主子睡着了,从暗处现身过来,瞧着熟睡的主子犯了难,在秦宫时,主子也有在别处睡着的时候,但每每那种时候,襄主都会出现抱他回去,他一个侍卫,抱着主子成何体统?尤其还有旁人在场,他怕坏了主子名声。
  折风犹豫,想着是否要叫醒主子回去再睡,却见一双手抄起了秦王的脊背和腿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今夜歇我这里吧。景华抱庄与在怀,也未惊动睡梦里的人,庄与挨着劲儿,侧脸靠过来枕在景华肩头。
  折风没来得及说话阻拦,景华已经抱着人转身进了屋。
  他绕过屏风,走到里间的床榻前,将庄与轻轻进柔软的被褥里。
  折风跟进来,正要说被褥要换新的,景华已经先一步拉开自己昨夜用过的锦被盖在他的身上。
  庄与还穿着鞋,折风要上前去脱,却被景华挪到榻尾弯腰的动作挤得往后退,就见景华将手深入被尾中,动作轻缓的为庄与褪去了鞋袜。
  即便都是男子,也在拂台宗的时候见过他的赤足,但景华还是很君子,没在旁人面前轻薄了他。
  景华放下鞋,见庄与的手指还露在外头,又想给他掖被。
  折风怕景华去给庄与解衣裳,忙挤进里头去,三两下放开床帏,双手一扯合拢起来,把主子罩在里头不让景华再看,跪地道:不敢劳烦太子殿下,属下会照顾好主子。
  景华伸出去的手呆了片刻,收回来,站直了,镇定自若地摸了摸鼻尖儿,负在身后,嗯了一声,转身到外间去了。
  折风了松了一口气,转身又为庄与仔细铺床盖被,他怕有人窥探,不仅把床帏拢的严实,又去放下了里间的帷幔。
  屋里点着熏香,折风出了里间,走到那香前用掌劲摁灭了,抬头看见了景华的目光,垂首时言简意赅:不好闻。
  景华想到庄与的确不喜熏香,便没说什么,又往里间走,折风紧张地拦在帷幔前:太子殿下还有何吩咐?
  好歹让我拿床被褥。景华有些无奈,明明是自己的屋子,怎么感觉自己反倒像个要闯别人闺阁的登徒浪子?
  折风让开身,跟着景华进了里间,他守在床前,看着景华从箱柜里抱了被褥,没叫他挨近床榻,目送他出里间去了。
  景华挤在外间榻上盖着被子一夜没睡好,折风抱着刀守在里间庄与床榻前一夜没敢睡。
  第31章 入座
  六月初,赴云京,吴宫莲花会盛大。
  莲花会设宴在水月台。
  水月台是吴宫最大的宴客地,建在吴宫水月湖上,似一朵巨大的青莲绽开于湖水之间,绽开的中间花蕊处是一座小湖,湖中白莲含苞待放。水面下有上百梅花桩,舞姬可在上面踏水起舞。花瓣处是待客之地,微微高起于中间莲池,可使四周坐客都能相互望见,坐台四周点满莲花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远处湖水上也漂浮着盏盏大大小小的莲花灯,映出莲影丛丛,水光涟涟。
  景华身为太子,尊贵非凡,本应该位居上座,但莲花会吴王才是主场,几番商榷,最终决定松裴依旧坐于王位之上主持大局,而在王位之上又建一座高台,置太子之位,以昭君臣之礼。
  未至水月台,一声唱诺,所有坐客皆站起行礼。
  景华一身玄色长袍,佩玉戴冠,走在前头。吴王一身紫色冕服,延冠旈珠,错后半步。下面宾客尽跪,王侯将臣皆压低脊背,匍匐跪地。松裴行至高台之下,亦行礼跪拜。
  景华脚底鲜艳的红毯铺至高台玉座处,两侧宫锦华灯延至高座之上,宫娥云鬓低垂,提着琉璃宫灯,扶着翠羽掌扇。重重叠叠的光影交错落在景华的身上,让他比平时威严许多。
  庄与站在灯影暗处,在场所有人都叩首跪拜,只有他站立着,隔着跪地的人群,远远的望着穿戴华服的太子。
  景华察觉到了,回首看过去,就见秦王在跪拜的众人间,长身玉立地站着,眉眼也不低,见他回眸,遥遥一笑。
  幻乱的光影中,景华一步一步走到玉座之上,抬手让众人起身入座。
  歌舞起,酒盏交错。
  黎轻作为太子殿下的护卫,跟在景华的身后,难免被人打量,她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景华微微侧身,撑着扶臂,好似做了个比较清闲的动作,实则他是偏过一点来看她,眼睛里有平时常有的揶揄笑容,问道:感觉如何?
  黎轻绷着端正的面部神色,小声道:好高,好累。
  他轻轻笑了笑,这就觉得累了?你可是没有见过皇都正儿八经的朝会和祭天,那个阵仗,呵!他笑道:是无法形容的,要见了才能真切感受。
  黎轻低低叹息道:幸好我不是和你们一样的人,不然我得累死。
  景华斜着眼角望过来:你就这样没出息?
  黎轻点头实诚道:对,我就是这样没出息。
  他眉梢挑上笑意,望着他下首的松裴,悠悠道:我还记得,上回你说我输了。
  脊上一阵寒流淌过,黎轻堆笑道:上回是我眼拙,谁也比不过太子殿下您的。
  他笑笑,又把目光停在庄与身上。
  他此回前来借用的身份并非王侯,以秦国贵使的身份坐在诸侯之下,常跟在他身边的护卫随身守护着,偶尔与他人举杯对饮,眉眼含笑,很是温柔优雅。
  景华看了片刻,不知怎么,感觉有些气闷。
  他默默地憋了一会儿坏,忽的笑起来,招手叫来宫人,低声吩咐了一句,好整以暇的看回庄与。
  宫人从客人后悄无声息地穿过,绕到庄与身边,恭敬地向他低语几句,庄与微愣,隔着人群灯火向景华看过来。
  景华侧倚扶臂,以手撑腮,遥遥地对他一笑。
  庄与回过头去,和方才交谈之人说了一句,起身,随着宫人往高台之上走来。
  饮酒谈论间,无数余光聚焦在他身上。
  宫人搬来一张座椅,正要放在案桌侧边,景华招招手,来来来,放到本宫身边,对,挨得近一些。
  庄与上来的时候,就见景华拍拍与他挨得差不多只隔了一个小臂的座椅,满面笑着,请他入座。
  不去看他也知道,底下有多人在暗暗地看着此处,太子庄君,两个本该势不两立的人,竟然要比肩同坐。
  景华究竟想做什么?
  在众人面前演戏与他示好,还是纯粹逗弄于他?
  庄与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庄与道了声多谢殿下,掀起袍摆,从容入座。
  景华对他的行为笑而不语。
  其实说来,自从遇见庄与开始,秦王虽然并没有对他本人表示过争锋相对的敌意,似乎处处尊敬,但却从未跪拜过他,就是方才众人跪拜之时,他也立在众人之间,遥遥相望,颔首示礼,自有他秦王的叛逆与傲骨。
  秦国庄君被他请上台来,坐在他的身边,底下有多少猜测说辞不必多言。但景华此番的确是没有什么阴谋算计,就是自己独自一个人坐在这高台之上看底下的热闹,有些不胜寒的寂寞而已,偏他秦王还和别人喝酒说笑得那么开心。
  景华瞥过一点余光去看他。
  庄与坐在他旁边之后,一支舞过去了,景华也没和他说话,也没说为何让他上来,他却也不着急,不局促,不和他说场面话,不理底下异样的目光,端正的坐着,从容地饮酒看着歌舞。
  灯火之下,他玉冠束发,容颜清俊,玉锦衣袍一丝不乱,暗纹银辉流淌,左手无意识得轻轻抚摸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景华安耐不住了,换了靠近他一侧的扶臂撑着,低声道:你手上那个墨玉扳指看着不错,上回在秦国没见你带着。
  庄与看过来,疏离又客气的微笑:上回殿下遇见的是秦王,今次在你眼前的是庄君。
  景华了然:秦王不戴,庄君戴着。
  庄与不语。
  景华挑挑眉:这个扳指,本宫很喜欢,不知庄君可否割爱,送给本宫?不白拿你的,改天我再送你个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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