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景华坐下,沉默地听了会儿繁杂的雨声,把今夜他和秦王的对话说给了重姒听,重姒听罢,看他说道:他知道你来空桑,其实很欢喜的。
  景华不明所以。
  重姒坐起来些:他虽气恼于你的算计利用,可剖析你做的局,又很惊叹于你的深谋远虑,他曾当面对我说对你的敬慕之意,听闻你来空桑,他才将计就计,与我出行拂台宗,借此以身诱敌,诛杀刺贼,震慑诸侯。其实,最根本的目的,只是为了要见你一面,为此他和他叔叔还闹了脾气。
  景华愣怔,他想过秦王这时候出宫来以身犯险,或许是因他现身空桑,可他以为秦王是要与他见面算账,哪里能想到他是因为敬慕他而来见他。
  回想那日,庄与举止的确步步在他意料之外,重姒这么一说,好像一切都变得情有可原。
  偏偏重姒还要撒盐添霜:他这个人向来通理明白,因为没有父母疼爱,所以对他的好的人他都格外念情,对我如此,对梅青沉和庄襄亦是如此。他对我的身份不加追究,因他知道我这些年对他的确助益良多,由此及彼,纵然他知道你对他的谋算,可这些年你对他的扶持也并非作假,怎么可能对你没有丝毫情义?
  你们是对立,是注定相争,可又不在这一时一刻,他对你有敬慕之情,感念之心,这回见面,也的确是要谢你,可你行举幼稚,实在让人失望。
  她看着自己的哥哥:他走时还嘱咐我,说他与你立场有别,不好多言,让我给你说几句劝话,说他理解你为大计奔走山野,可你毕竟是帝裔储君,身份贵重,和江湖人相处也该有分寸,免得沾染一身江湖匪气,坏了自己的名声品行。
  景华闻言,沉默片刻,和重姒交心道:十年前我皇宫初见了他,便知这人不凡,父皇亦有意让他留我东宫,是为拉拢秦国,也是想将他培养成可为我所用的人,可我却不见得。
  想起当年,景华一笑:他见了我不跪不礼,还问为何要跪我?他话说得幼稚,看着我的目光却极其认真,他不是不懂礼数,只是不愿屈服于人,他不是在问为何要跪,而是在问如何不跪。我当时就看的出来,此子才智斐然,野心暗藏,我留他在在身边,将来长成,我未必能御服他。
  他起身,从炭炉上提了茶壶过来,给自己和重姒添了热茶,继续地说道:那夜,我特请帝师过来商议此事,帝师言,此人或许是助我大计者。
  他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握着温烫的茶盏道:我思虑权衡了一夜,甚至半夜还去偷偷看了他。他看向重姒:初到皇宫,远离家人,前途未知,别的小孩子要么惊惧难眠,要么默然淌泪。他倒好,熄灯拥被睡得安安稳稳,就连我掀帘帐看了他半天也不知。
  他摇头一笑:我便更加相信帝师那句话,做了决断,放他回秦。
  他摇着茶盏,茶水荡转,灯影迷离,这些年,我扶持他,纵容他,虽然从没有谋面,可对他时时关注,对他是个什么感情,我也很难说得明白。这次与他见面,打心底里说,也非没有期待欢喜之意。
  这几日与他相处,我是心存戒备,也有心试探,他知道了我的谋局,必然会出手反击,我总得知道他把他记恨成什么样,才好应对。
  他默然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有朝一日会知晓我对他的利用,也知将来他会找我算账,可这几日和他相处,我是越发的欣赏这人,也是用了几分真心实意,今日他这么骤然面对面地和我掰扯一番,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我这心里还怪难受的。
  重姒眼神瞟过景华,默然一笑:哥哥既然明白他的心意,也有这样亲近的心,下次与他见面,可要待人客气些呀。
  第19章 郑弈
  庄与在四月初回了宫,休缓了两日,得知柳怀弈已从郑国回来,让折风以殿前令身份亲去城外迎接。
  柳怀弈在书房外等到天幕黑透。
  年轻的公子容姿俊郎,形容略有些憔悴,他从郑国马不停蹄地赶了好几日的路回来,今日傍晚才进了空桑城门,家门都未入,便随折风匆匆入宫。
  此次出使郑国并不顺利,见到庄与,跪下便请罪。
  庄与没怪罪他,也没让他起身,让他把此行经历说来。
  秦国控东境,而吴国在太子扶持下日渐崛起于江南,东境与江南以秦淮河分之,秦国与吴国亦以此为界,两国居大,势力相迫。
  东境除却秦国,现还有燕国和荀国,燕国亦为七阙诸侯,国势虽不及秦,也算得上强盛。荀国则是夹存于秦燕吴三国边境交汇处的一个三阙小国,因地形独特,又因秦燕吴在这几年里相互制衡,得以存活至今。
  吴国占据整个江南地区,江南之下为南越之地,吴国接壤南越郑国。
  吴王图谋燕荀已久,近来吴王松裴巡游秦淮边境,挨近荀国九落谷时,以赏春景为由,将其占据。这是警告和试探,亦是声东击西。
  吴王向来忌惮秦王,他为提防秦王与郑结盟,对吴国形成上下胁迫之势,因而大张旗鼓地出使郑国,是为断绝秦王盟郑之路。
  秦出使郑,亦是为将计就计。
  说回柳怀弈此行。
  郑国衰落,虽是一场接待外使的重要宴会,也亦十分简朴素淡,无歌舞礼乐,亦无珍馐美酒,铺红毯,设青席,便已经尽极待客之礼。
  郑王晏非坐定,众臣齐列,秦吴使臣执节杖而入,居席左右。
  吴国两个文使皆已年过四十,仍是青须褐发,精气有神,举止之间风流高傲,学足了吴王的派头!而另外一个是吴国新仕臣子宇文榷,他原是江湖中人,虽则只有二十多岁,却已经白眉白发,一双宛如鹰目的眼睛又黑得极为诡异。穿一身窄袖黑衣,因上殿面君,不能携带武器,所以并未看到他那把斩冬雪而淬,悬冰川而炼的寒更剑。
  宴会一开始,吴使便滔滔不绝。
  郑王端正地坐着,柳怀弈在下暗中打量,郑王眉眼深邃,左耳穿孔,戴着一只流光璀璨的红宝石耳坠,右侧发冠上垂下一只小辫来,挂着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珠,抬袖时,可见他手腕上绕着的红珠串。着红戴绿,妖妖调调,是讲究清雅端正的秦国公子很看不上的打扮。
  他坐在高位,似乎是在极为认真地听着,在吴使询问:郑王可曾听闻我吴国什么什么的时候,他却仍旧如此盯着吴使,不说话回答,也不打断他的话,吴使晾在那里,不上不下,只得尴尬一笑,自圆其说:吴国园林之美冠誉天下,郑王想必也是听闻过的,我国莲花盛会将不日举行,我王特遣吾等送来国帖,邀郑王降贵前往。
  宦官将帖子呈上来,晏非淡淡扫了一眼,道:孤知道了。
  吴使又道:郑王可能有所不知,吴国每次莲花盛会都会汇集天下众多的贵人名士,礼仪规矩更是严格谨慎,以免安排不当使哪位贵人丢了颜面,是以,莲花盛帖都会提前送出,提前征得各位贵人的答复,以做好提前的座席安排。如今,我国盛帖已经呈上,还请郑王给个准话为好。
  晏非道:哦?原来贵国还有这样的规矩,孤的确是不大清楚,毕竟,虽是睦邻,贵国之前也从未相邀过孤前往
  吴使脸色尴尬,出言却尤为狡辩有理:我们王上也是认为,秦郑为友好睦邻,关系自然和别人是不一样的,郑王想要参加盛会,自来便是,我国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哪里还需要请帖这样的东西。只不过,郑王似乎更喜清净,多年来,也不曾来过莲花盛会,我王因而也十分忧心,想着,是否是我们怠慢了郑王,竟让彼此间的关系都生分了许多,也由得他人从中挑拨离间暗生是非。是以,吾王特遣臣等前来,以修旧好,共谋盛世。
  贵使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柳怀弈起身向晏非展袖施礼,又向吴使施礼致意,不知可否请教贵使,言下所指的挑拨离间暗生是非之人,是谁?
  吴使轻蔑一嗤:还能有谁?自然是你们秦王!
  柳怀弈并不与之争口舌长短,而是单刀直入:贵国口口声声言称为与郑国重修旧好而来,却压五万军马在紧挨郑国的新沚,说是为护郑国安定,却更像是一种威胁,若郑王选择与我王盟约,必然会对吴形成压迫,那么这五万精兵便会长枪直入。若郑王拒绝与秦盟合,这五万精兵也不会撤退,仍旧会打着帮护睦邻的旗号立于郑国边境,俯视监视郑国一举一动。其实无论郑国做出如何抉择,这支军队都是一支瞄准郑国蓄势待发的长箭,郑国的选择,只决定这只箭发射的时间,是现在,还是不久的将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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