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梅青沉回回来,都能见到些新奇的景致,吃到些绝佳的美味。想来也是,秦宫就养着庄与一个主子,尚宫十二局和御侍六司的心思可不得都花在他一个人身上。
  梅青沉摸着滚圆的肚皮,暗暗的打量着自己的好友,庄与仪姿极好,他走路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沉稳端正,他目光也从不看脚下,因为他知道自己走的路是什么样,也知道自己要去何处。
  月牙弯弯挂天边,梅青沉去瞧远处阙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阿与,你秦国阙楼非得高出别人一层来,可不得招惹旁人的忌恨么。
  庄与随着他也看那阙檐,含着笑不说话。
  梅青沉瞥见了,酸着牙根打趣他:呦,你何不在那阙楼上竖两根十丈高的杆子,拉面八十丈的大旗,上写速来见我,岂不干脆!
  庄与莞尔一笑:那多没有情趣。
  梅青沉简直没有话说,但他已经习以为常。
  当时庄与把自己的顽疾告诉他,梅青沉震惊不小,回山庄后他辗转反侧,实在想不到什么样的人能让庄与给自己下这样的论断。他把秦国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哪个也觉得没可能,他实在想得痛苦憋得难受,又连夜策马入了空桑秦宫,顶了天大的胆子顾左右而言他地打探庄与那人是谁。
  庄与竟也没和他绕弯子,直言告诉了他。
  那惊世骇俗的人名又让梅庄主受了好大一个震惊,惊骇过后便是为他感到忧心忡忡,反倒是庄与安慰起他,又常与他玩笑,梅青沉这才放缓下心。
  时至今日,梅青沉忽然觉得那似乎也不无可能。
  园子里的小鹿和庄与亲近,见他来了,便围拥过来呦呦地叫,庄与拿过食饼喂给小鹿,梅青沉拽着被小鹿叼住的袖子往庄与身后躲:你管管你的鹿,我可不想断袖呀!
  话音刚落,一把乌黑的匕首手起刀落,梅庄主得了救,袖子却也断成两截,他愤愤地回头看人:我新做的衣裳!
  玉铃铛声里,追云将匕首收回袖中,笑道:这不是怕小鹿难驯,伤了庄主您嘛!
  梅青沉可惜地抚着断袖:我送你这把乌月匕首,你到来祸害我。
  这乌月匕首是铸剑乌月时,用余下的器料打造成的,削铁无声,劚玉如泥,匕刃通身乌黑,锋芒沉漆,出刃不见光,杀人不见血,是极适合追云性情的一把器武。
  梅庄主爱屋及乌,御侍司里许多影卫的兵器,都是他无涯山庄私下里给量身打造。
  追云又笑着赔不是,说话时他让开身,身后小径上庄襄沉步走来,梅青沉见了他霎时噤若寒蝉,忙往庄与另一侧躲。
  梅青沉记恨庄襄,更从心底里畏惧庄襄。如今庄襄锋芒毕露,不仅是他,秦国上下没有不怕他的。
  他在御侍司数年,非但养出一群身手了得的影卫,也把自己修成个让人闻名色变的修罗,为秦王他能撅地捅天。
  秦王如今这般猖狂,与这位叔叔的娇纵分不开干系!
  庄襄过来和秦王见了礼,起身后,和躲在庄与身后的梅青沉打招呼:梅庄主许久不来,白胖了许多。
  梅青沉握拳咬牙,又不敢反驳他,拽着庄与的袖子让他赶紧说话,他可不想再挨庄襄似笑非笑阴沉锋利的目光。
  庄与拍了拍梅青沉的手臂,对庄襄道:襄叔,你别吓他了。他往一边的亭榭里走着说:请襄叔过来,是有件事和你商量。
  庄襄也得到了太子往空桑来的消息,庄与传召他入宫时便把他心思猜了五六分,这会儿听他开口,更是明白了七八分,他好整以暇抱臂道:巧了,我入宫,也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庄与回首看他,见着他眼中意味深长的笑。无形之间,叔侄两个已经较量起了心思。
  庄与把心急吞掩下去,提袍上阶,走到亭子里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说道:襄叔要说的事,可与我的是同一件?
  庄襄也坐了,慢悠悠道:是一件,也不是一件。
  庄与摸着茶盏:这怎么说?
  说到正事,庄襄收起顽笑心思,说道:你这阙楼一起,非但引起他的注意,也惹得各路诸侯忌惮,不敢明面叫嚣,暗下派了杀手,正往秦国来,要刺杀你呢。
  庄与面露不豫。
  庄襄并不为此感到担心:这不是早有窥见的事么,你不必为此担心,他们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碰不到琞宫的砖壁。
  庄与借机道:那些杀手于我而言是不足为惧,可他们会像蜱子一般吸附积聚在秦国境内,杀官员,屠百姓,扰乱民心,若不早日清除,恐生祸患。
  庄襄不入他话中陷阱:我让人杀干净了他们。
  庄与言辞穷追:不见真章,他们怎会轻易露面?不等庄襄驳论,庄与先发制人:我有一计,虽凶险,却可永绝此患。
  庄襄笑了:秦王陛下想怎么?
  庄与图穷匕见:我要出宫去。
  短暂的沉默,庄襄看着他不说话,可他的眼神在告诉庄与,他已经把他的心思看了个透。
  庄与搁下茶盏,他避开庄襄的目光,态度坚决,重复道:襄叔,我要出宫去。
  庄襄不留情面地拆穿他:你出宫,是去诱敌,还是去见混账?
  庄与坦然:都有。又说:你别那么叫他。
  庄襄冷笑起来:人还没见,就袒护上了?
  风吹灯晃,庄与瞧着茶盏中粼粼的光影:早晚要见的。他低声说:谁也拦不住。
  梅青沉在庭院拿饼喂鹿,他知道这两人要议事,回避着没有跟上来,但他可以依稀听见两人说话的声音,这会儿亭榭里忽然安静,他心虚地看来,就见两个人像是忽然对峙了起来。
  他怕累及风波,想走得更远些去逗鹤,却见庄襄忽然看过来,冷峻的目光骇得梅青沉腿根一软。
  追云一把捞住要跌倒的梅庄主:襄主让你过去呢。
  梅青沉不情不愿地让追云捞拽过去,进了亭子,便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他欲哭无泪,坐下后拿茶盏的手都在颤抖。
  片刻沉默后,庄与抬首道:三年前,我和阿姒往拂台宗,曾和辩境大师有过一约,眼下,正是可以赴约的时机。
  他说话的语气和缓,淡却了两人之间的紧张。
  拂台宗位于秦国边境,路程快些,两日可达。我从空桑后山走,林中有大道,两侧有密林,正是伏敌的好地方,消息放出,再松巡防,不怕他们不来。
  梅青沉这才反应过来:你要以身诱敌?
  庄襄冷冷的目光压过来,一副还不是你干的好事的谴责神色,梅青沉理亏,忙拿茶杯遮掩住自己。
  庄与起身,看着远处弦月,继续说道:这一趟出行,无需太多精兵跟随,只要御侍司的影卫们随行。
  他回过身,看着庄襄:这一战,是诛宵小,也是震慑,我要拿这些人的头颅和鲜血为御侍司扬名,让天下人对我秦王影卫闻风丧胆!
  他转眸一笑,敛尽风云:襄叔辛苦培养他们多年,不也正是因有先见之明,为今日之患而未雨绸缪么?他们在这琞宫之中为我端茶送水,岂不枉费叔叔心血。
  庄襄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动,又很快按在杯沿。
  庄与走过来,亲自为庄襄添茶,庄襄手指从杯沿挪开,蹭着冰冷的金属腰带,磋磨掉指尖的痒。
  庄与在他身边循循善诱:叔叔,我总要出宫去的,这计策若是成,往后我行走诸国,也可免去许多麻烦。
  庄襄纹风不动,不置一词。
  庄与态度和缓,却是寸步不让。
  梅青沉心惊胆战地看着二人,侍候在侧的追云折风都是压低了身,敛声屏气。
  亭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灯影忽动,他见庄襄疏忽间一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跪地重礼:陛下心意已决,臣自当奉命行事。
  庄襄想以退为进,谁知庄与借势而上,扶他起身时笑道:那就辛苦王叔了。
  庄襄沉着脸离去,梅青沉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他见庄与久久望着庄襄离去的小径,怕他愧怍难过,起身要去安抚,绕到他跟前一瞧,竟见着这人眼里正笑。
  今夜劝服了襄叔,他说:明日去重华,和阿姒说明白,这事便成了。
  第8章 并驰
  三月中旬的一个夜晚,秦宫后门悄然大开,车轮碾过空桑道,驶向寂静的幽野山林。
  才下过大雨,天际金雷隐退,浓云尚未散开,漆夜沉压,苍林穿天,林中水雾弥漫,道路水洼纵横,马车行得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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