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似是心惊,又似是心痛:他要借刀杀人,而我,就是那把刀。
所以,这些年太子对他的暗中扶持,并非是亲近与纵容,而是锻造和打磨,他用十年时间,把秦王这把刀磨得锋利无比,令人生畏。
他不放心他,所以把重姒安排在他身边,时时监察。
那个人为什么是我?他像是问着楼千阙,又像是隔着楼千阙这张面具问着另外的人:当年天子召质天下诸侯,我并不为我父亲喜欢,所以才会舍弃我,送我到帝都去。那时候我在秦国没有任何的势力,甚至我也没有任何争权夺势的心思,他为什么会选中了我?为什么把那金章玉璧给了我?
楼千阙看着他,极为认真地说:因为当年,你见了他,就没有跪过他。
秦王眉宇轻皱,似是在回想从前。
楼千阙往前一步,好心的提点他:当然,那时候你还小,你见了他,没有向他下跪行礼,可以说是因为不知礼仪,也可以说是心怀怨恨,可是,他又往前一步,审视质问一般:你还记得,你和他说了什么话么?
他看着庄与神情变化,笑出了声:你瞧,秦王陛下,你说你没有野心,可你却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他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庄与在他咄咄逼人的质问里生出几分恼羞成怒,楼千阙却不肯放过,继续地说道:你还觉得你无辜么?当年你并非没有野心,只是连你自己都还没有发觉罢了,否则就凭着一块金章,一枚玉璧,当年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就能变成今天威震四方的秦王陛下了么?
秦王陛下,你野心勃勃啊,你敢说你从未有过谋逆造反的打算么?没有逐鹿天下的谋划么?无论缘由如何,说难听了,你而今阙起八重,引四方震荡,诸侯动乱,你已是乱臣贼子,你冒犯天威,挑衅诸侯,为一己私利罔顾天下生死,他征伐诛杀你,是天经地义,你又何必叫冤喊屈!
庄与在恍然里笑得清浅,可语气却败露他的情绪:野心勃勃的是我,蠢蠢欲动的是我,为一己私利枉顾天下生死的也是我,百年之后,我是起兵造反的乱臣贼子,而他是贤明英德的盛世帝王。
阙檐上的风停了,翻卷的大袖垂落在身侧,冠上的玉珠无声轻晃,庄与垂着目色,神情复杂:他可真是,慧眼识珠,用心良苦。
楼千阙在这一刻感到于心不忍,然而秦王却遽然抬头,他眉目间的笑意消散,他向他走过来,大袖和旒珠跟着他一起晃动,步步坚定威迫。
他走到楼千阙面前,掷地有声道:既然你跟我如此坦白,那先生也不防回去告诉他,有句话叫做成王败寇!他有他的大义和使命,我也有我的野心和妄图。他既如此盛情相邀,我便奉陪他这一局,看看最后,到底是他诛杀我于乱刀,还是我囚禁他于高台。
楼千阙要说什么,庄与冷冷道:我不会让阿姒跟任何无关之人离开秦宫,他想要自己的妹妹,他就得亲自来接。
他与他错身而过,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时已是平风浪静:先生来我秦国,还不曾接风招待,今夜阙楼春祭宴,请先生共饮。
楼千阙孤身一人立在八层阙楼上,身后是万顷的秦国山河,他转过身去,看着远处风云,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第4章 春宴
秦国春日宴,更确切地说,是一场封赏宴。
近些年来,秦王对列卿百官的账目考绩要求十分严格,是以年下往往事务繁杂,新年庆典长休,至元宵过后上朝,新岁伊始又有诸多要紧琐碎,又要拟定封赏名目待上卿与秦王思琢商讨,直至春祭前,或恩或赏,才能定夺下来,春日宴上,尚书令会向群臣召读恩赏册,册中之重,秦王则会亲赏。
楼千阙在入宴席前,让追云带去沐浴更衣过,秦王赐了他华贵新衣,还赐他一只玉簪束发,正是他今日在暖阁里瞧上的那只。
他如何不明白这春日宴是个什么场合,秦王请他赴宴,又赐衣赏簪打扮的他花枝招展,将他奉为上宾款待,心里便明白这场宴席绝不简单,秦王与他饮的酒,那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酒宴酣,歌舞毕,尚书令掌册召念,得受恩赏的官卿一已上前叩拜谢恩。
楼千阙坐在席间,慢悠悠地饮着酒,看着华章彩绶往来进退,他仍带着面具。
白玉面具工艺精巧,五官贴合处更是复杂精妙,视物呼吸、饮杯用膳概不影响,所见之人皆惊叹不已。
追云侍奉在他身侧,为他斟酒布菜,目光时而打量他侧面,默默敲算这面具如何能解开。
宴席上的臣子们无不在暗暗打量着他,揣度着秦王的心思,他是太子的山野走狗,今夜却以贵客身份出现在秦王宴上。
大殿里灯火通明,倒映酒中流光溢彩。
恩赏册听得楼千阙倍感无趣,席面上珍馐美味他亦无心多食,搁下酒杯时他抬头去看明堂高座上的人,秦王换了华服玉冠,没了旒珠遮挡,他这才能够看清他的面容,早就听闻秦王容姿昳丽,今日才知所言非虚,只见珠光如烟,暖烛如幕,衬得那人贵不可言,高不可攀。他面容生的白,琉璃光下,越发温莹柔净,偏左颊上一点朱砂痣,凝红欲滴,看久了,要夺煞人的眼。
他盯看得久了,秦王察觉,目光落到他这里来,楼千阙错目时极好的敛藏尽自己的失态,再看去时他眼里含笑,催促他大戏快上。
正巧恩赏册念到末尾,秦王端坐正目,最后一位恩赏的官卿叩谢后,尚书令合上金册,奉还至上。
百官列卿互道恭贺,喜面流转间,目光频频看及柳相一家,提报的金册名录里,柳家三子皆在其上,但方才所念及的名录里,却无一人柳姓。这本也不是该担忧的事,金册名录已定,尚书令没有念及,必是要秦王亲赏。
柳家去年功绩不小,尤其柳崇世。
当年柳家推佐秦王上位,后大功得封,柳崇世便被擢拔为太尉长史,太尉年高多疾,这几年太尉府事务皆由柳长史代理,九月太尉辞世后,这位置便一直空悬,但满朝群臣早已将柳崇世当做新太尉的不二人选,只待时机,秦王赐印封绶正名罢了。
金册名录上,柳崇世名在首列。
果然,秦王接过金册,看向柳相,在他身上缓缓一搁后,往后落在柳崇世身上,道:柳长史为别人贺喜的酒,一会儿,大家可得贺回来。他看向众臣:太尉长史柳崇世功绩卓越,堪当重任,今日起,擢升太尉。
柳相悬心落定,欣慰地看向柳崇世,在他上前跪谢时,也起身向秦王谢恩。
列卿纷纷起身相贺,席间欢融一片。
楼千阙看着这场景,又去看秦王,他面上含笑,眼底却是作壁上观的冷静淡漠。
楼千阙默然一笑,让追云给他倒酒。
秦王亲贺柳崇世和其他得了恩赏的臣子,又对众人说了一番劝勉之词,共饮尽了杯中酒。臣子们起身与君王同饮,序然落座。
这时,忽听门外朗声通传,大殿门开了,一武将在一众副将侍卫簇拥下走进殿来,走到殿中向秦王行礼道:臣来迟了。
秦王笑着让他起身:王叔不必多礼。
男人起身抬脸,和秦王长相相似,却又不同,他轮廓锋利,双目精郎,身形也比秦王更为高大威武。
他坐入席间时,目光从楼千阙身上扫过,利刃一般。
这人楼千阙也了解过。
庄襄,尊称襄君,今岁而立,是已故秦惠王亲弟,庄与的亲叔叔,他本是秦惠王亲立的世子,惠王辞世后,庄襄将王位禅让于庄与,此后他避让朝堂,隐居宫中,这几年才出来行走朝堂。
是个诡秘莫测的人。
他身边的副将跪了礼后退到后面入席,秦王指了和追云同为殿前令的折风去侍候庄襄。
庄襄举杯自罚来迟,又满斟贺柳崇世高升之喜。
两人的酒没喝上,就听秦王在高座上说:王叔且慢饮,待你听了封赏,再与柳太尉互贺不迟。
席间饮酒笑乐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庄襄酒杯还在手中,便就这么端着问秦王:哦?陛下还有给臣的封赏。
秦王道:王叔这些年对孤王的辅佐且先不论,月前燕世子斩杀恩师,攻伐旬国,王叔临危受命,带兵奔赴边境,阻止了燕旬战乱,也免我秦唇亡齿寒之危机,赫赫之功,怎可没有封赏?他在满殿寂静里笑得温朗柔和:孤王要封王叔为,秦国大将军。
此言一出,满殿震愕,秦王赐封庄襄做了大将军,那刚擢升的柳崇世这太尉怎么说?
柳相怎还没明白这杀权之策,遽然起身:陛下!
庄襄已出席掀袍跪谢:大将军?这称呼臣喜欢,多谢陛下。
秦王笑看着他:当年叔叔禅位于孤时,对我说,愿将来为孤王征战沙场,为秦国开疆扩土,这句话,侄儿一直不曾忘记,秦国阙起八重,惹天下忌惮,秦不能没有能臣良将,孤今日让叔叔做秦国大将军,是恩赏,也是重任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