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而这位重华大人,实则是太子殿下亲亲的妹妹,机缘凑巧,进入秦宫,成了太子放在秦王身边的监察眼线,窃密细作。
  年初,帝姬身份败露,将这些年秦王与太子面上的友好骤然割裂,隔着万水千山,冰冷的算计直抵人心。
  听闻秦王愤怒之下,狠狠地摔碎了当年太子赐送给他的金章玉璧。
  此后,帝姬便彻底断了消息,没过几日,秦王筑起八重高阙。
  太子殿下心急如焚,才叫他走这一趟。
  楼千阙:殿下,我是你忠心耿耿的心腹啊,秦王正在气头,请不要把他送去给他当泄恨的工具。
  太子亲切地笑着,说正因他是最亲近最无人代替的心腹,这趟行程才需要他亲自前往。他是代太子前去,而且不过江湖一介草莽,秦王身份贵重,品德高尚,便是拿住了他,也不会真跟他计较要了他性命。
  太子还说,如今秦王恐怕还在生气,让他不要再惹恼他,当务之急,是要将帝姬平安带回。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以他虚心请教良策,太子殿下说了一个字,哄。
  好一个哄!
  太子殿下哄骗人十年!如今骗局败露,自己不敢来,叫他来哄,怎么哄?秦王是那么好哄的么!
  楼千阙一路腹诽,一路惴惴,一不小心,又说了秦王许多坏话
  早就听闻秦宫固若金汤,无人可越,更有精兵万数,杀手三千,任谁都能让你有来无回。
  楼千阙谨慎小心,多番探听筹谋,特地选了秦宫后山潜入。此地为秦宫天险,向南一面景色绚烂,向北一面则巉岩难攀,悬崖峭壁,连接古林。在此其间,唯有一条惊险小道,越危峰,通山林,可近秦宫。
  尽管如此小心,可他才入山林,便被四周跳出的火把和雪亮的刃光团团围困,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近春三月,积雪未消的高山古林中却是下起了雪。楼千阙冷汗浸透,冻得瑟瑟发抖,他抱着棵树不撒手,把太子金令扔了出去,高声喊着他是替太子殿下而来,又嚷着要见秦王。
  过了半宿,火光蓦然蹿高,为来人照亮难行夜路。
  来人分光沐雪,白衣轻裘,停在他不远处,火光如掌扇,熠熠晃晃,虚虚隐隐,瞧不清楚他的面容。
  玉玲叮铃,一侍官上前来,说了句带上前来,几人把他一架,带到前面,按着他的肩,竟是要他跪下。
  好笑!这世间除了太子,他楼千阙还没给谁屈过膝低过头!未及反抗,他已被按到地上,他单膝支地,另一只腿如何也不肯屈服,我是清溪之源楼千阙!我代太子殿下而来,我跪便如太子跪,秦王受得起么!
  按着他的手微微一顿。
  楼千阙握紧的掌心渗出了冷汗,抬头看过去时,眼中映出火光,也映出模糊的轮廓。
  那侍官抬着手势,朗声问道:楼先生代太子殿下远道而来,夜访秦宫,有何贵干?
  秦王问我为何而来?他掀起几分真假浑揉的笑,直视他道太子殿下对秦王极为关心,鄙人此行不辞万险的前来,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替他相看相看秦王究竟是怎样的品貌风姿。而这第二件重要的事情,便是见见秦国新筑起的八重阙,看看这置鼎于诸国之上的秦国阙楼,是如何的巍峨壮丽。
  秦王闻言似是一笑,楼千阙在这轻笑声里胆战心惊。
  秦王衣袖微动,银绣暗纹在火光下流光溢彩,说话声清冷,辨不出情绪先生追随太子殿下久了,学得和他一样的爱骗人。
  楼千阙鼓动的胸腔下心思细转,跟着也是笑了一笑:秦王说的是,他抬起脸,顺着秦王的话:太子殿下是个欺天诳地的混账,他骗得我清溪之源快要倾家荡产也就罢了,还骗我铤而走险地来骗秦王陛下您,实在恶劣至极!秦王陛下往后不必跟他客气,更不必对他心慈手软,有什么气尽管找他撒,有什么账也尽管找他算!
  秦王隐在火光里,瞧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审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这夜里的雪,轻盈无声却也砭人肌骨。
  过了一阵,那侍官走上前来,玉玲声清脆,在这清冷逼仄的夜里格外催人心弦,楼千阙提防着握紧手中剑。铃铛声停在他跟前,抬头却是见到一张笑面容,他提着盏琉璃灯,提灯照着他的面具。
  楼千阙这张面具白玉光洁,内有暗丝万千,贴合在人脸之上,锁扣独特,机关巧秘,除了主人无人能够摘取。
  那人俯身细细打量一番,叹道:百闻不如一见,果真绝妙。他起身,笑着吩咐侍从:剥掉。
  什么?不行!等等!楼千阙被人板住脑袋,他奋力挣扎:师门规矩,露面就要自尽,不行!等等!等等!
  摸着他面具的手停了。
  楼千阙双膝跪地,摸着完好的的面具,劫后余生地喘着气。他又憋闷又狼狈,忍辱负重地跪在秦王面前,敢怒不敢言。
  膝下的雪地被踩成一团泥泞,像是随时可将他吞没的深沼。
  细雪纷飞,火光摇曳。
  秦王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火光仍隔掩着他的面容,那目光却猛然压迫过来。楼千阙不肯再退让,恨恨地抬起头,眼神与他相抵。
  有那么一瞬,楼千阙觉得这面具仿佛薄如蝉翼,要在秦王威势逼人的审视下从他面上碎裂剥落,败露他真实的面容。
  他不高兴。
  楼千阙在短暂的瞬间敏锐地捕获到秦王的情绪,他不高兴,他是因为他的屈服不高兴。
  莫名其妙,要他跪的也是他,跪了不高兴的也是他,如此性情乖戾,这么难伺候,太子殿下还要他哄!
  他破罐子破摔,重新站了起来,在遽然雪亮的刃光里晏然自若,张开双臂,把自己破了的衣衫给他看,无赖地说道:秦王陛下,衣衫被你的侍从粗暴的扯破了,冷得很,可有御寒的衣物给在下一件么?
  秦王没有说话。而顷,那笑面侍官再度走上前来,双手捧着披风和手镣,恭敬有礼地呈送到他跟前:先生请。楼千阙:只选一件成么?又一人上前,拿来一套沉重的脚镣,小臂粗的铁链叮当响。
  楼千阙不敢再开口说话了,老老实实地让人侍候着穿好披风,戴好手镣脚镣。
  隔着火光,秦王上下把他扫视一番,满意了,也消气了,道:请楼先生去秦宫喝茶。
  火光涌动了起来,秦王在分拨开的火光渐行渐淡,教人撑扶着上了马车。
  笑面侍官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道:先生请。
  楼千阙玎玲珰琅地随着他走,无声地打量着这人,面容和善,周身干练,穿着制式,处处讲究,想必在秦王跟前的身份不低。玉铃铛在他动作间发出清脆的碰响,声音不大,正好能够提醒别人他的动静,他发觉此人气息十分的浅,若无铃铛的响声,便是他站在人跟前,也很容易忽视他的存在。
  自然耳目也灵,他看过来,在楼千阙的窥探下笑说自若:奴才追云,是陛下御前侍奉的人,楼先生是秦宫贵客,陛下特意吩咐奴才这几日照顾楼先生左右,先生有什么需求,尽管可以跟奴才提。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楼千阙随身佩戴长剑,却并未缴拿,有礼地将他引到一辆马车前。
  掀开帘,才看清这马车竟是一辆四面垂了帘帐的囚笼。
  追云亲自拿了脚蹬请他上车,他笑得恭敬,把他看成要紧贵重的客。
  楼千阙错过他远看,秦王一行已辘辘而行,犹如火龙,光明坦荡地蜿蜒向山下的宫群。
  他上车的时候把佩剑扔给追云,跟他道:我收回之前的话,眼睛里的笑很是浑赖和放肆:他长得挺好看。
  秦王骗了他,没叫他去喝茶。
  楼千阙被送入一处冷宫,冰冷的大锁落下,禁卫森森,他叫人囚禁了起来。
  第2章 重华
  秦王在今夜没有睡着。
  他坐起在床上,在一片静谧和微光里,清俊的像段月光,轻薄的像片月色。
  他对外唤了声追云,片刻后,铃铛声在垂纱珠帘外轻轻一响,庄与微微偏头,问他道:他待的老实么?
  追云跪侍在珠帘外,回话道:他不老实呢陛下,撬了束手的镣铐,又撅断了门锁,还妄图用什么药粉把守门的禁卫迷晕,不过,他开门的时候奴才就阻止了,没让他得逞,这会儿换了更粗的铁链和脚链拴住了。
  里面声音道:何必着急关他,倒应该让他出来走一走,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追云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陛下,襄主进宫来了,他听闻有人闯宫,气得不行,当即便说要过去把他打死,奴才们说了陛下您的吩咐才没有去,这会儿叫了折风去御侍司问话,奴才不敢冒险,怕他乱晃碰上讨命的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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