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是。”纪云谏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在柳阑意身上停留,往日那沉郁的气息淡了许多,护体的灵光也变得凝实。观其言行,不难推断出她已经开始重新修行。
纪云谏心中松了口气,若母亲能突破心魔的桎梏,困扰他数年的难题总算是了却了一道,他所期待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落到了实地上。
一切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又行了个礼:“父亲如今在何处?走之前我想向他道个别。”
柳阑意声音依旧轻缓,唯有熟悉的人才能从她话语中听出几分失落:“不必了,他已经闭关了。”
纪天明每次出关的时日都寥寥可数,他修为卡在渡劫初期已有数年,如今青云峰的事务全权托给师叔代管。这道瓶颈若是能跨过去,在宗门的地位自是不必多言;可若是跨不过去,再难有精进的可能。纪云谏与他虽感情不深,却也不愿见他半生修行就此止步,心中仍期盼着他能早日突破。
柳阑意不愿再提及此事,话头一转问道:“听说你前几日去了练器宗?”
纪云谏脸色凝住,若是让柳阑意知晓了自己取的是什么法器,后果实在难以预料。若只以为自己有心悦之人便罢,可若让她猜到和迟声有关,只怕会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迟声。
纪云谏仔细打量着柳阑意表情,见她面上并无异常才沉声道:“是。”
果然,她没有追问此事,转而问道:“练器宗如今如何?”
纪云谏松了口气:“一切如旧。”
柳阑意合起书卷放于案上,声音放重了些:“你对炼器宗是何看法?”
纪云谏一时猜不透她的用意,她话语中仿佛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母亲这是何意?”
柳阑意眼神不似往日那般波澜不惊,而是骤然变得锐利:“炼器宗现状你我都清楚,自我离了炼器宗,宗门大权旁落,内部积弊,眼见着日渐式微。我代管炼器宗多年,实在不愿意见此景象,前些年被旁事拖住自顾不暇,如今既打算重新开始,是时候清理门户了。”
从她的眼神和话语中,纪云谏仿佛重新见到了当年对一切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母亲。正如柳阑意所言,炼器宗在新任少宗主的带领下日薄西山。修真界一向以实力为尊,若柳阑意真有重振宗门的决心,以她渡劫期的修为,不说各项事宜一蹴而就,至少无人敢妄加置喙。
这个转变让纪云谏颇为感动:“母亲让权多年,此时重回炼器宗必然有不少阻碍。若有需要用到云谏的地方,母亲只需吩咐。”
柳阑意方才的话语虽十分笃定,心里却清楚自己是多么盼望来自至亲的支持,听到回应后才暗自松了口气:“我在炼器宗这么多年,怎么会一点后路也不留?我告知你此事,不过让你心里有个准备。你如今不用考虑许多,专心修炼、养好身体就够了。等你有了足够的修为,才能真正助我一二。”
纪云谏见她运筹帷幄的姿态,心中思绪万千,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些微的鼻酸,与她又说了一些旁话。
待回到小院时,迟声连纪云谏的行李也一应收好了。
纪云谏未发一言,只轻轻将他揽进了怀里:“让我抱一会。”
迟声不知是什么状况,见他此时的神情并非难受,试探着开口问道:“怎么了?”
“喜悦。”
往日总是迟声主动,纪云谏主动抱他倒是头一遭。
纪云谏比他高上一些,此时极其自然地低下头,安静地埋进迟声的颈窝里。每个人的味道都不相同,自己身上是挥散不去的药味,而迟声则是一股淡淡的、雨后林间草木的味道,既不腻也不烈,仿佛裹着湿润的水汽,能妥帖地承接住所有的情绪。
很快,迟声脖颈处就染上了一层薄红,呼吸扑在颈侧的感觉又麻又痒,他此时才体会到纪云谏往日的心情。
良久,纪云谏才又想起来一事,他放开迟声,将春桃唤进屋:“你如今仍是每天向柳阑意报告我的行踪?”
春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头不语。
若今日柳阑意深究了自己去铸天阁一事,纪府怕是要闹个鸡犬不宁,纪云谏施加了几分灵力用于压制:“这些年我放纵了你,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后什么话该传出去,什么话得藏着,你心中需有个数。我虽鲜少拿少爷的架子来压人,但这身份也并非只是个摆设。”
“是。”春桃忙磕了几个头应下,公子平日温和,凌厉起来时气势却并不落于柳阑意。
纪迟二人并肩离开,只余下隐隐约约的对话声传来:
“能牵手吗?”
“……”
“你刚才都抱我了,现在牵下手怎么了?”
“……”
“昨晚是谁说不会后悔的?”
“宗内熟人多。”
“就牵一会。”
……
春桃静立院门处目送离开,她隐约察觉到二人关系并不寻常,但是方才的敲打仍在耳边回旋,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也没发现。
二人径直回了宗内住所,刚从传送阵出来,便觉气氛有异。抬眼望去,素来整洁的小院一片狼藉,四处皆是断壁残垣和七零八落的石木碎块。院外护持的法阵也被损毁,灵光无影无踪。别说是院内陈设,就连围着的篱笆也遭了毒手。
纪云谏皱眉,二人出去加起来也不过月余,自己在宗内未曾树敌,小院所在之处也十分隐蔽,谁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住所拆了?
迟声的闲适脸色骤然变得冰冷,这小院他住了整整三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公子和自己亲手挑选的,对他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住所,如同家一般。
见此惨状,他双手飞快掐诀,只见数道复杂阵纹喷涌而出。下一秒,那破败的护院残阵被唤醒,骤然一亮,隔着满地狼藉与他的指诀遥相呼应。他指尖又迅速掐起一道新的法决,循着阵法间异样的气息追去。只见光影之间,玄溟自动腾空,盘旋片刻后稍作停留,而后毫不犹豫地直指向天隐宗主峰。
迟声周身冷意化作了凌厉的怒意,他语气强硬又不容置疑:“公子,我去查探一二。”
纪云谏本也满腔怒火,但见了迟声这副模样,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是放任着此刻的迟声独自前往,必然会因冲动酿出祸端。他没有半分犹豫,按住了迟声因愤怒微微抖动的肩膀:“我一起去。”
第42章 禁闭
循着法决的指引,二人一路行至主堂前。只见数人聚在一处,为首之人看着面熟,纪云谏在数尺之外停下脚步:“曲师兄。”
那人闻声转过身,只见他眉目俊朗,气度磊落,俨然一副标准正派弟子模样,看到纪云谏他有些惊讶:“纪师弟?”
曲承礼,宗主曲氏一族嫡长孙,如今不过廿四岁,修为已至八转金丹,半只脚踏入了九转境界,乃宗内三十岁之下第一人。
早些年纪云谏尚未崭露头角,曲承礼在宗内风光无两;待到纪云谏横空出世,夺走了众多关注和称赞,他自觉被压了一头;纪云谏退宗后,众人瞩目方才重新加诸于身,加之身份尊贵,身边常簇拥着许多旁系子弟。
本以为这种情况将一直持续,然而自从纪云谏回来,不仅自身修为突飞猛进,还不知从何处带回一个杂灵根的野小子,虽天赋平平,修行速度却快得反常,短短三年时间便从练气一路直达金丹。宗门考核中,更是横扫同辈的内门弟子,破格被擢升,入了内门。
二人虽过得如同与世隔绝,在宗内却是声名赫赫,隐隐又盖过了曲承礼的势头。
纪云谏回宗之后,与曲承礼接触不多,不过是点头之交,不记得曾经与此人交恶。
不等二人继续寒暄,迟声往前走了一步,指向他旁边围着的一人:“你,出来。”
其后躲着的曲述见矛头直指自己,心知不妙,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来:“二位找我何事?”
迟声未发一言,玄溟直接迎头劈下。此人修为虽与他同为三转金丹,但周身气势虚浮,一看便是天材地宝堆积而成。他这一剑若是直接落到对方身上,纵使不重伤,也得在床上躺上个数余月。
他动作之快,带着十足的怒意,在场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曲述身着的护体金缕衣光芒暴涨,挡住了这全力一击,金缕衣轻微震颤,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这件中品灵宝乃家中长辈所赐,才刚穿上不久便遭损毁。他怒视道:“迟师弟何故挥剑向同门?”
纪云谏听他所言,俨然是将责任全部推到了迟声身上。迟声之举虽有些许莽撞,但若不是有了铁证,断然不会冒失出手。
迟声将玄溟握在手中:“数日前,你是否在宗内毁了一处住所?”
曲述自以为所行之事天衣无缝,毕竟按灵循迹这种法术实在罕见,他坚信自己没有留下破绽:“你可有证据?怎的就信口开河血口喷人了?。”
见小人嘴硬,迟声一句话也不愿多说,他向来秉承的就是若不服,便打服。他剑尖瞬间又凝结出一道灵力,直直劈向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