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说着,她拉着姜幼棠往外走。
姜幼棠用力拽回自己的衣袖:“韶仪姐,不用了,我打车回去,不用了。不要跟姐姐说,我怕她担心我,我先回去了,我还有事。”
她使出全部的力气,跌跌撞撞跑出门。
“小姜,小姜,哎!”蒋韶仪在后面跟着,怎么也追不上,看人跑远了,自责地叹气,“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多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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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幼棠从出租车上下来后,转头看向远处。
天阴沉沉地压在头顶,云层重得好像随时要滴下水来,她嗅到一股潮湿的气味,好似一场大雨的预告。
收回视线,她攥着拳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电梯间。
电梯开了,她缓慢地走进去,抬脸,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双目涣散,眼角还留着血泪干涸后的暗红痕迹,像抹不去的伤疤。
叮。
电梯开门了,她面无表情地走到家门口推开门,客厅的灯不是很亮,姜佑安正坐在轮椅上吃饭。
姜佑安听到声响后转过头,看姜幼棠一步一步走近,冷冷淡淡地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都不记得我这个妹妹了。”
她停下吃饭,不耐烦的目光在姜幼棠身上扫过,问道:“怎么?你的女朋友玩腻你了?”
姜幼棠没有吭声,径直走过去站在姜佑安对面。
“呦,我猜对了?”姜佑安挑眉,“这么快就把你玩腻了,不应该啊,你们再续前缘不应该很难忘吗?”
姜幼棠没理会姜佑安的这些话,低沉出声:“奶奶去世那天晚上,你怎么发烧的?”
姜佑安愣了一下,随后无所谓地耸肩:“那天那么冷,我不能发烧了?我不像你打小身体好,我从小身体就不好,感冒发烧不是常有的事吗?”
“是因为把奶奶推到路边,所以才冻发烧的吗?”姜幼棠的声音平静得诡异。
姜佑安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瞬,镇定道:“啊?姐姐,你在说什么?我一个残疾人,我怎么推她?”
她对上姜幼棠的视线,觉得对方不信任她,马上提高音量道:“当时外面那么冷,下了那么厚的雪,我冻得不得了,手都冻红了,只能缩在堂屋烤火,我能做什么?你又在怀疑我什么?”
这句话落下,姜幼棠居高临下地看着姜佑安。
死寂阴沉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棵早已枯死的树。
“可那时你不是说你一直在睡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姜幼棠一字一句地问,“你说天太晚,早早睡了,你说奶奶也睡了,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一觉醒来,奶奶去世了。”
姜佑安的表情凝固了。
“姜佑安,北屋的房子有一扇窗户,从那扇窗户可以看到那条出事故的主路。你是不是可以透过那扇窗户看到奶奶被逃逸的肇事者撞死?”姜幼棠平静地弯下腰,木然地望着这个妹妹,“姜佑安,回答我。”
过于强大的气压,压得姜佑安喘不过气,她咬着唇,一个字也不说。
对于总爱辩解的姜佑安来说,沉默就是默认。
姜幼棠忽然觉得自己的一生好可笑。
她的一生都和这个妹妹绑定在一起,她今年24岁,再过半年就25岁了,但她已经照顾姜佑安快20年了。
她照顾这个残疾、情绪不稳定的妹妹这么多年,却养出了一个杀人凶手。
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懂为什么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钱、时间都给了姜佑安,却养出了一个杀人犯。
这个杀人犯,杀了自己的血亲,还杀了救命恩人的未来。
为什么?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到底哪里出错了?为什么?
姜幼棠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猛地甩给姜佑安一巴掌。
啪!
姜佑安的脸偏向一侧,她不觉得疼,歪着头笑出声。
笑声像拧着收音机的开关,由小变大,由低低弱弱的,变成歇斯底里的诡异大笑。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姜幼棠终于有了情绪,她颤抖着声音冲这个杀人犯妹妹吼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奶奶最喜欢你了,奶奶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你,你为什么要害了她!!”
“因为她是累赘,她就是个没用的累赘!”姜佑安瞪着猩红的眼低吼起来,“她活着除了多吃几口饭,除了要我和你照顾她还有什么用?我一点都不想照顾她,我讨厌她半夜发疯乱叫,我……”
“闭嘴!你这个杀人犯,你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你这个杀人犯!!”姜幼棠一把抓住姜佑安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从轮椅上拽下来。
砰。
姜佑安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幼棠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揪着姜佑安的领口吼叫起来:“你不是人!你根本不是人!你根本不是人!!你这个杀人犯,你根本不是人!!”
“我怎么了?又不是我杀的她,是那个司机肇事逃逸,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姜佑安狼狈地躺在地上,却还在笑,“倒霉啊,晏清许可真够倒霉,我都没有想过她会被抓进去。那天雪那么大,路那么滑,她怎么就偏偏……”
“你知道她是无辜的!”姜幼棠紧紧拽着姜佑安的领口,吼得更刺耳,“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啊!你明明知道她是无辜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每问一句为什么,就剧烈地摇晃着姜佑安的身体。姜佑安的头磕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却依然在扯着唇笑。
“你害死了奶奶,你还要害她!”姜幼棠的眼睛红得滴血,声音嘶哑得极为难听,“她进了监狱,她失去了一切,她被你毁了,她被你毁了啊!为什么啊!姜佑安你不是人啊!她努力让我们好好活下去,你却这样害她!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掐向姜佑安的脖子,姜佑安的笑声戛然而止,转为痛苦的呛咳。
那双手愈渐用力,姜佑安的脸开始涨红,胡乱抓挠姜幼棠的手臂。
“因为……你啊……哈哈哈哈……”即使被扼住喉咙,姜佑安还是挤出了声音,“一切都是你害的,你克死了自己的妈妈,克死了我的爸爸妈妈,你……克我,害我没了双腿,你还克死了奶奶,又克她……”
姜幼棠的手猛地一颤。
姜佑安趁机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发出声音:“姐姐,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还不明白吗?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灾星。”
“如果你从未存在过,如果你的妈妈没有生下你,如果你从来没有遇见过晏清许,所有人的命运都不会沦落至此。”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晏清许的一切都是你害的,你才是那个凶手,你杀了她本应该璀璨的命运。”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都是你啊,你对不起她,是你对不起她啊姐姐,是你害了大家啊。”
姜幼棠滞了片刻。
哦。
我吗?
是我吗?
一切的源头竟然是我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一直觉得愧疚。
愧疚妈妈因生我而死,愧疚佑安是残疾的而我是健全的,愧疚我年龄太小太瘦弱,不能为家里赚钱好好养奶奶,愧疚晏清许因为和我相识相知却落得那个下场。
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去补救,挽回,我没有停过,我一直在努力向前跑,向前冲,我一直在……
愧疚。
但是……但是造成这一切恶果的竟然是因为我吗?
好像,确实是所有的灾难都与我有关。
好像,确实是我,是我,是我……
哦……
我……
竟然……真的是我……
姜幼棠瞪大眼,掐着姜佑安的脖子的手缓缓松开,旋即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姜佑安咳嗽了几声,又继续说:“你为什么要怪我?明明是你的错。你总是想着她,念着她,为了和她在一起玩,总是几天几夜不回家,你总觉得她那么那么好。”
“呵,那些施舍对富人来说微不足道,对你来说竟然比天还大,你好愚蠢。”
“姐姐,我的姐姐,我最爱的姐姐啊。”姜佑安放软了声音,用尽全力爬到姜幼棠身边,“你一直都清楚啊,你我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我一直痛苦着,你也要和我一样永远承受痛苦。我不怪你那样愚蠢,我也不会把所有的一切迁怒于你,我会拉着你的手和你永远在一起。”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握住姜幼棠颤抖的手腕,“姐姐,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忘掉吧,忘掉那些事,忘掉吧……”
姜佑安扭曲地笑着,像水蛭一样吸附在姜幼棠身上。
姜幼棠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姜佑安的手。
然后,她看着眼前这个像鬼一样的女人,毫无预兆地号啕大哭起来。
她抱住自己,撕心裂肺地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