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明明听见导演喊了咔,从床面坐起时,她还是怔怔的,脑子迟钝地转,其余五感都关闭。
她分明看着什么,眼前却没有信息,她分明听到什么,耳边却没有声音。
最先进入她身体感官的,是后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捏。
力道稍重,像是强行在逼她放松肩颈,又似刻意以些微疼痛将她唤醒。
可触感却是柔软温和的,所以内里的钝痛被外面的棉絮包裹,像裹了糖霜的刀子。
又疼又上瘾。
柳以童逐渐清醒,转头,就发现是还与她同床的阮珉雪,在为她捏肩。
或许是发现她没出戏,女人就以这方式唤她,也安抚她。
恰好花絮老师在旁记录,阮珉雪就同对方说话,没注意到身后她眼神已经清明:
“……体验派也很好,没有优劣之分。只不过纯粹的体验沉浸,对演员本人消耗还是太大,所以还是要结合经验技巧,演员能轻松些。”
两人正在聊演技。
那花絮老师追问:“阮姐也是体验派吗?”
“不完全算。”阮珉雪想了想,“早年比较算。”
“早年?”花絮老师也是影迷,“我记得阮姐出道时还拍过校园主题的青春片,虽然不是一番,但那种暗恋的卑微酸涩演得很动人!”
暗恋。
关键词触发,柳以童像刚开机的电脑,大脑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那边花絮老师继续问:“那阮姐早年能把暗恋演得这么好,是因为阮姐也有过暗恋的体验吗?”
这种话题是能问的吗?
柳以童心一惊,可随即又确实对此感到好奇,头稍转了转。
阮珉雪没察觉,思忖片刻,才笑而反问:
“我像是会暗恋的人吗?”
“啊~”花絮老师被问住,“要说不像,却能把暗恋演得那么生动,要说像……嗯,很难想象阮姐本人会暗恋谁。”
“确实不会。”阮珉雪大方给出直白答案,“所以,演戏对我而言是很特别的事业,就像我的第二人生,许多真实的我不会做出的选择,我能在戏中弥补缺憾。”
阮珉雪不是会暗恋的类型。
柳以童对这答案毫不意外,暗恋是自卑者的专属,与阮珉雪那样的人物沾不上边。
那样的人对谁有意思,怕不是勾勾手指就能得手,连所谓轰轰烈烈追求的过程都省略。
“……咦?咱们体验派小柳醒啦?”是正面对她的花絮师先发现,笑着打了声招呼。
柳以童转向镜头颔首,而后听解释才知道,原来是她刚才太入戏,拍花絮的老师就和阮珉雪探讨这新人是哪种演戏方式。
“那么,体验派小柳,能将暗恋演得那么生动,是不是……”
花絮师坏笑着戛然而止,问题却算得上已经问完。
柳以童怔了下,这问题对女演员不算友好,尤其在镜头记录下更要慎重,她下意识求助看向阮珉雪,却见阮珉雪也在看她。
平静的一眼,在窥探她的反应。
柳以童心里一紧,她记得先前自己在游艇酒吧表露过自己有暗恋对象,难不成阮珉雪现在的意思,是可以当众说出来?
理智告诉她不该说,可若阮珉雪给出的答案是可以说,那柳以童就会义无反顾地相信。
于是她提起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阮珉雪转头对花絮师先一步打断:
“老师,一会儿我们还要拍下一幕。让我们休息一下吧?”
这打断非常直白,作为花絮内容不合适,所以必然会被剪掉,连带着这之前花絮师最后没得到答案的无效提问,也会被一并剪掉。
“明白啦!那二位好好休息。”花絮师也明事理,接受到信号,就端着摄像机退场。
又被阮珉雪救了一次。
柳以童低着头,刚开机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时日进组后接受过的照顾全调到前台。
她自觉亏欠阮珉雪好多,可对方偏生是那样的贵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没能力拿出对方可能看得入眼的,足以匹配的回礼。
柳以童暗暗发誓,自己就贱命一条,虽然希望那人不会遇到那种程度的危险,可若真有需要,这命就拿去抵。
“还好吗?”阮珉雪突然问。
柳以童回神,愣生应了句,“嗯,好。”片刻补了句,“谢谢阮姐。”稍顿,忍不住又补了句,“谢谢。”
阮珉雪听出她不对劲,似笑非笑,“怎么了?”
“……就是,各种各样的事。”柳以童心思乱,话语都凌乱。
听这话,大概也就猜到她想表达什么,阮珉雪没说什么“不客气”之类的客套话,只点头“嗯”一声,就这么接受了她认真的道谢。
柳以童听着反倒心里舒服一些,但也就一些而已,她仍在盘算该如何报答,只是尚无头绪。
休息时间转瞬结束,即将拍摄这天的最后一幕戏——
云朝雨暮,鸳俦凤侣,乔憬总需要以缠.绵.悱.恻的触碰,来验证与杜然的心心相印。
月色如纱如笼,罩住她二人,柳以童在又一轮交吻后撑起身,支在阮珉雪身上。
女人眉眼温顺柔和,乖得人心颤。
那是现实中,几乎无人有资格从真正的阮珉雪本人眼中,看到的情绪。
看进那双叙事性极强的眼眸,柳以童一瞬像池畔失足的过客,溺于其中,无法自拔。
她在须臾的恍惚间,听见那人的声音,回忆起那人所说过的,其赋予戏剧的意义——
弥补遗憾。
观众。演员。看客。导演。
她瞬间顿悟为何那么多人痴迷于虚假的故事,又为什么有人沉迷于构建虚幻的世界。
皆是对现实的投影,是对遗憾的回应。
因这一眼,因那句话,她突然领悟到了这份事业的意义所在:
并非在内娱攀高的垫脚工具,而是一份浪漫的理想。
让为虚无疲于奔命的少女诧然止步,忽而窥见了脚踏实地的真实,忽而便被无形的手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她自己。
顿悟让柳以童头顶酥麻到脊背,直至尾椎。
她看向阮珉雪,眸光摇动,眼眶酸涩。
她小心翼翼,从污秽不堪的灵魂里剥出来一句干干净净的:
“我爱你。”
剧本里没有这一句。
阮珉雪睫羽明显一颤。
柳以童闭眼,含泪俯身,亲.吻下去。
这是胶卷与影像独有的魅力:
我爱你。
终有一天,我身作古溃败。
唯这句告白永不腐朽。
第39章 心思
虽说是意外的台词,这幕戏结束后,阮珉雪与张立身都没什么意见。
阮珉雪自己也是常临场发挥给人出题的主,这次不过成了被出了题的那位。她反应很快,回以故作感动的表情,观众已在先前剧情中窥见了杜然的真心,因而她的感动里特地带了些瑕疵处理的冷感。
张立身则斟酌是否要将这片段留下。
柳以童没说话,在旁安静等,直到张立身主动问她意见,她就淡淡说,觉得可以留下。等被细问原因,她才展开说:
“原剧情线本来也计划进入乔憬的沉沦阶段,乔憬几次考验杜然,答案都很满意,绷紧的神经突然松懈,真情流露也很正常。”
用词冠冕堂皇,听不出半点她个人想把那三个字留进正片的私心。
张立身问:“是这么个顺序。但你不觉得现在真情流露有点早?”
“……”柳以童抿了抿微干燥的嘴唇,上面的润唇在方才的吻戏中被蹭掉,联想至此,心跳便怦然一下,她才说,“感情本就不受控制,哪能按部就班……发自真心的感情总是会失控,充满意外。”
闻言,张立身本拧着的眉头舒展开,“原先我总想教新人费神,四舍五入等于做慈善,收益远低于投入的精力……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成长为想法值得我一听的演员了。”
与张立身相处久,柳以童也摸透点大导的脾气。
因而这句傲慢不减的话,她能从中听出夸奖之意,甚至,夸的力度不轻——
正如老主任得知自己的徒弟是主治时会绝望,老教授得知自己登上的是学生造的飞机会无助,大多为人师者清楚自己带出来的学生的臭德行,甚至唯一的要求就是“以后闯祸别供出为师的名”……
张导说她想法值得一听,言外之意,她已经成长为值得被放到平等地位交流的演员了。
这么快吗?
好像也不快。
柳以童神色谦虚听着,嘴上应着,心里想着:
她过往十几年的苦难,好像就是在为这件事打基础。
进组后遇到阮珉雪,遇到这些人,是给她的成长打了催化的激素。
“那就留着吧!”张立身决定保留这台词,起身抻懒腰,“好了,今天拍摄先到这儿,明天最后一天,都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