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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
  天空阴沉,风卷着乌云在城市高空聚集,仿佛有一场暴雨随时要降临。
  法医室内,曾永清把一块看不出模样的内脏放入冰箱内,一旁的陆家俊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曾永清嘿了一声:“小子,你还没习惯呢?这几天也不止见个十具八具的尸体吧,你怎么还这么脆弱呢?”
  呕吐的空隙,陆家俊从垃圾桶里抬起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尸体他是见过不少,但封在水泥里一年的尸体他是第一次见好吗?
  手机响了起来,曾永清接通后就让陆家俊去领路。
  陆家俊如蒙大赦。
  这几天常有十来个家属结伴来这里一起哭上几场,虽然那交织纷杂的哭声同样震得人脑袋发懵,但总比在解剖室里和一堆破破烂烂的器官待着要好。
  出乎意料,陆家俊这次只见到了宋妙一人。
  秋日的傍晚,她在法医室门口等着,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文件袋,秀气精致的侧脸逆着光,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陆家俊还记得那天夜里的场景。
  “是要见宋警官吗?”陆家俊平时大大咧咧,这会儿不由地放低声音,领路时扯东扯西的,“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才是。况且还是有好多人记挂着宋警官的,局里的领导都很关注他,早上你们家还来了好多人来看他呢,呵呵。”
  见宋妙失魂落魄的,只简短应了两句,陆家俊也不介意,把人送到太平间后,按规章制度他是要在一旁看着,却因为再次翻滚的胃部率先跑了出去。
  宋妙怔怔地看着躺在那的人。
  许久,她弯下腰蹲在床边,才吐出字来:“爸爸。”
  “爸爸”这个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因此再次出口时,宋妙觉得咽喉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她从来不是什么性格尖锐的人,甚至有时候柔软到令人担忧会不会被欺负的地步,然而她却用很长一段时间去恨她的爸爸。
  恨他当初果断离婚、抛弃了她,恨他在这十年里对她不闻不问,恨他连聂桐的葬礼也不愿意出席。
  就连刚刚在接到遗嘱时,心底第一时间升起的情绪不是震惊,而是愤怒和那一丝丝的怨恨。
  为什么不亲自见她?
  他难道就一点也不想她吗?
  但太平间里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十分钟后,宋妙走出太平间,头抵着墙壁,肩膀微微颤动。
  她哭了一通,觉得连日积攒的情绪终于宣泄出去了,一转头,发现江思函就在身后,也不知道就这样无声地看了她多久。
  江思函递给她一张面巾纸。
  宋妙耳梢一红,接过胡乱把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了。
  江思函伸出手将她脸上的碎纸屑拿掉了。
  她的手很漂亮,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当冰凉的手指触到脸颊时宋妙觉得自己浑身都发僵了,一呼一吸时只能感受到江思函身上的气息。
  还好江思函很快拉远了距离,问:“晚上有空吗?”
  “啊?”
  “过几天就得离开这里了吧,我这个东道主怎么说也得请你吃个饭。”
  宋妙有点茫然,她下意识想起从杭梓越那听来的话:“你也不过比我早来锦兰市一段时间吧,怎么就成东道主了?”
  “锦兰这几年变化大,我总比你熟悉这里。”江思函失笑,再自然不过地接过宋妙手中被泪水沾湿的纸巾,扔入墙边的垃圾桶中,“城南老字号火锅店,可不可以?”
  宋妙愣愣地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点了点头。
  江思函似乎一点都没意识到宋妙的异常,笑道:“那你先去我办公室等我一会儿,我还有点事,忙完就去接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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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照顾
  303特大走私案所打击人群过多、涉及范围过大,这段时间整个市局上下都在忙碌,该审讯的审讯,该调查的调查,直到今天事情忙得差不多,才隐隐有了喘息的机会。在江思函预想中,宋妙不会等太久,但下班前,她被薛建杰叫了过去。
  偌大的局长办公室门虚掩着,江思函抬手敲了两下,听到门内传来应答声,她推门进去:“薛局,你找我。”
  薛建杰伸手给江思函倒了杯茶,脸上笑呵呵的:“坐,有几件事想跟你谈谈。”
  他没有多打机锋,很快进入正题:“宋长启是一位好同志啊,他潜伏二十多年,期间经历了种种常人不能忍受的考验和诱惑,一家子的忠烈……所以他的后事一定要处理妥当,家属有诉求也得尽量满足。”
  江思函面上露出疑惑。
  宋家人口说简单也简单,宋长启有两个妹妹,嫁得都不远。宋长启在泓丰帮掌权的这些年,连宋家村都跟着水涨船高,成为当地不可招惹的地霸。但宋长启常年不在家,他对亲戚又没有什么好脸色,七大姑八大姨沾不到什么光,私底下偷偷骂他、面上又谄媚地笑脸相迎的不少,跟忠烈根本沾不上边。
  薛建杰将手中的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说起来,这个案子当年还是在我手上处理的。”
  江思函仔细端详着文件中的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照片中的女子剪着齐耳短发,轮廓模糊,嘴角微弯,但她那温婉又坚韧的气质轻而易举地从纸张中渗透出来。
  ——她和宋妙简直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再往下看她的生平介绍:聂霏,珠舟港人,职业记者,1984年从锦兰市坐火车回家,在路上与人起了争执,不慎从车窗坠落而亡。
  薛建杰怅然道:“二十多年前,我还只是个小警察,这是我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嫌疑人到案后认错态度良好,并且声称自己没有想害她,只是双方推搡间,聂霏情绪激动,身子往后仰才酿成祸事的。
  “当时我们询问多名乘客,排查火车上的痕迹,一切都指明这只是一场意外。但宋长启和他的妻子坚称这是一场谋杀。宋长启说,在此之前,妻妹聂霏本来只是来锦兰散散心,偶然撞上泓丰帮行事才打算调查曝光的,上火车时她手上已经掌握了可观的证据。
  “案子迟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夫妻俩商量了一下,宋长启决定以身入局,主动充当警方在泓丰帮的线人。”
  “只是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
  薛建杰叹了口气,整间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江思函说:“知道了,薛局,我会照顾好宋警官的女儿的。”
  薛建杰脸上这才有笑意,他看着江思函年轻挺拔、毫无娇气的模样,笑眯眯道:“这段时间局里忙,我都忘了问你,还适应在锦兰的生活吗?”
  “这里一切都挺好的。”江思函说。
  薛建杰说:“那就好那就好,我是没想到啊,你会走上从警这条道路,上一次见你你才这么点高……关键你还这么年轻,就已经这么出色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改明儿记得替我向你爸妈问声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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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妙和江思函的这顿晚饭姗姗来迟,但火锅店味道正宗,两人都吃得很尽兴。
  江思函吃饭速度很快,基本等菜不烫了就能入口,偏偏她动作得体,那股骨子里的姿态浑然天成,让人看着就舒服。宋妙的胃口小点,吃饱了就乖乖坐着,偶尔帮她唰两道菜。
  “我很怀疑,你平常都吃什么?”宋妙突然道。
  “嗯?”江思函瞥了她一眼。
  宋妙好奇地问:“看你家冰箱都没有用武之地,我想,你应该是从来不煮饭的。”
  虽然江思函和其他警察一样身上都穿着制服,但有些东西是遮掩不掉的,比如她能轻易在一星酒店的顶楼套房租住几个月,比如她的车,宋妙对车了解不多,但她就多次看见有警察在停车场那围着江思函那辆车拍照。所以宋妙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江思函不干脆请个阿姨来照顾起居呢?
  但两人才刚认识,她也不好多嘴问。
  江思函回忆道:“不忙的时候随意找家馆子下,或者叫客房服务,最忙的时候,就像前两天,吃饭都赶不及,跟大家一起在办公室吃泡面?”
  宋妙说:“那这几天我给你做饭。”
  江思函呼吸一顿,手中的筷子都定住了。
  宋妙却无知无觉,仍在诉说着饮食不规律、频繁下馆子的危害,顺便往江思函碗里夹了片牛肉。
  炽灯光黯淡,隔着烟火气,宋妙姣好灵动的面容,和说话时微扬的唇角,不知怎么的突然化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江思函剧烈跳动的心脏收拢住。
  宋妙想的很简单,这段时间她一直受到江思函的照顾,能回报一二也是好的。
  然而她久久得不到回答。
  “思函?”
  江思函回神,她正想说什么,目光瞥到火锅店门口,突然站了起来:“你在这等一下。”
  下一刻,宋妙就看见她快步出去,走到门口处抱着狂哭不止的孩子的男人身边:“你好,需要帮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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