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她摇晃了几下,强撑了太久的少女终于不堪重负的闭上眼,带着满身伤痕晕了过去。
  “快来人!”
  “请书老!”
  四周躁动而喧嚣,唯有一个柔软舒适的怀抱在落地前接住了自己,少女的余音中甚至带了几分哭腔。
  “齐寒月…齐寒月…”
  “你别睡,你看看我。”
  风袍不顾血污披在身上,将身体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颤抖的指尖抚上面庞,虚幻而飘渺的触觉像是一段丝滑锦衣。
  呼声渐行渐远,齐寒月的心巨石落地,任由自己安睡于这片干净又透彻的海。
  第35章 神
  寝殿前人流汹涌, 紫府殿和九狼门两宗医师来回疾步进出,从房内弥漫出的血腥气还未散去,杆上挂着沾染了血的风裘, 地上木盆浸泡着鲜红的帕子被端出又换了干净的水进去。
  床榻上的女子双目紧闭,身上血迹已被细心擦尽, 换过的薄衣隐约可见身上的伤口,从纱上溢着若有若无的血线, 触目惊心。
  她平躺在干净的榻上, 除毫无血色外就如睡着了般,秀发如水草浮落在枕边,睫毛微微颤抖像是坠入了层层梦魇。
  在唏嘘不已碎碎念的交谈声中, 叶洛泱奉命将枕边破碎还带着血迹的紫玄胸甲收起。
  天舒瞥了一眼,欲言又止却无暇顾及。
  在这些并不算吵闹但依旧纷扰的声音里,书老清了清嗓子,起身对着众人行礼, 像落下一颗定心丸。
  “诸位放心, 齐寒月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醒来。”
  “请各位移步至庭院。”
  书老率先转身示意众人, 抬起的衣袖一滞, 被扯出一道不合时宜的褶皱,他低头迎上少女发红的眼角, 知道自己瞒不过她。
  天舒早就听到了, 在那些医师窃窃私语里的真相。
  被一剑挑断的经脉, 在被刺穿后又强行接上作战, 如今灵力早已溃不成军。
  这是何等重的伤,足以让书老对门中所有弟子掩去真相, 甚至要暗中将齐寒月送离外门:皮肉之痛会随着时日转好,可丹田重铸而不堪一击的经脉又如何撑得起日后再多的磋磨。
  “书老, 我留下。”
  老人叹息出声,苍老布满褶皱的掌心将细嫩的手腕从袖上取下,又安抚般轻轻拍打,“伤筋动骨都需至少百天恢复,这些时日就辛苦你照顾了。”
  沉闷重叠的脚步声离去,阳光吹拂纱布落入床榻,纷纷扰扰被隔绝在门外。
  天舒眸光落在起伏的被褥上,沉睡中的少女苍白和脆弱得就像一块一碰就碎的晶莹冰块,因安静反而睡得更沉了些。
  看着夕阳渐落,天空涌动着密布的层云,春雨打破了虚假的温暖,夹杂着寒凉一倾而下,雨被风挟卷着越下越大。
  绵而不绝的雨水中,天舒伏在床边,脸颊一片潮湿。
  那身影出现在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她突然发现自己除了和她相依相伴的时光外,早已一无所有。
  梦境里的天空不同于现实的潮湿,是湖泊般透彻的蓝,空气凌冽而清新,周围的吵闹声让天舒看清自己正站在切磋的站台上。
  她后悔到连做梦都是回到了发生变故时的当场。
  无夜剑法一出,众生为之恍然。
  如果知道此刻,她就不会这么早就祭出剑法,让众人为之疯传。
  她迷茫的走下站台,梦境里的弟子们纷纷让开,在熙熙攘攘走开的人群尽头唯有齐寒月还在包围圈里未曾后退一步。
  她走向她,好像这样就能改变既定的现实。
  此刻梦境中的万里晴空突然也密布起层层乌云,随着一声巨大的惊雷乍响,从四面八方飞来无数紫色的蝙蝠。
  数量之庞大,密密麻麻掩盖整片天空,原本的蓝天被覆盖上一层瘴气,波涌的紫光如大海一般浩瀚无边。
  周围一切被寂静淹没,身归混沌之中一束光亮破开了黑暗,笼在了身上。
  “天舒。”
  苍穹有个陌生的声音轻轻喊起自己的名字。
  神光中看不清来者的面孔,尊贵紫气之上以金光描绘着龙凤的图腾,深邃的背后是吸引人回头又令人胆寒的黑暗。
  天舒抬头,躲不开那眺望众生的眼底,能入梦境而又有神力与之相伴的,想必就是众生口中的夜神了。
  “参见神尊。”
  没想到自己不但惊动了薛将军,还有紫府殿的掌权者。
  “孤早知千瞳宗灭门,但千瞳不涉世俗,不入因果。”
  “此番如此,是为何由?”
  周身的金光随着男人的话语被敛回混沌,丹田与之同源的神力汹涌闪烁起来,摄入苍穹的金光徐徐展出了一幅画面来:在九狼门考核中窥探的少宗主舍身的记忆像是投影中的画面,帧帧掠过。
  千瞳宗的布局再一次徐徐展开,世外桃源般的画面中诸位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古鹰宗代魔神,向我们讨要末日法图!”
  在混沌的惶恐中叛徒氤氲而生,随着战场喧嚣血气弥漫,原本将宗门闭关隐匿在世间的防御被由内而外的溃散。
  融脉针的坠落,随着入侵者的目的不加掩饰的倾泻而出。
  金灿灿的宝物层层堆积,无辜者的血液从指尖流成小溪又汇入血河,成为一汪血池,滋养着恶魔的灵魂。
  神明沉默着,命运自行其是。
  当所有的真相上达天听,天舒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寂,“少宗主留有一丝残魂,布下了不愿往生的夙愿,要我将这真相昭雪天下。”
  “如今我已入世,何谈不涉因果,薛将军不也是想安排我打压郡主吗?”
  “但若是我要因此将千瞳宗灭门之真相公布于众,再加剑灵现世,千瞳宗遗迹均在我身,必会引发各宗争夺。”
  夜神轻吟接过了天舒的话头,她的目的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这一世你的诸多缘由早已注定,兜兜转转结局也并无不同,只是你我曾有一番渊源,此番我会助你开解夙愿。”
  直到夜神开口完整的讲出了整句话,天舒才听得清这声音雌雄莫辨,猜不出是男是女,而思绪稍作飘荡就又被拉了回来。
  随着一道金光摄入眉心,少宗主执念的最后一缕残魂从天舒的身体中向着天际散开,身影轻盈的归入黄泉。
  “千瞳宗血脉献舍也是早已写好的宿命。”
  “切勿因贪恋而耽误机缘。”
  苍穹的紫光开始逐渐的退散开,预示着神尊正在离开梦境。
  天舒上前一步,可惜那夜神从未现出身形,她只能茫然的往前走上两步,赶紧急急开口:“神尊留步,我还有一事相求。”
  伴随着脚步声停顿的声音,那人似乎轻轻笑了起来。
  “你想问我,怎么才能让齐寒月恢复如初吗?”
  淡紫光泽在蓝天中摇曳出一片不可接近的傲然尊贵,他只略作沉思,随着开口的声线逐渐飘渺远去,最后的尾音依旧清晰的落在天舒的耳畔:
  “神力也受天道制约,无法逆转生死。”
  “但生死之下的事情,多少还有几分助力。”
  再睁眼时,眼中的一线光霸道的撕破开梦魇,那一刹那少女坐了起来,双眼灵光闪烁,泛出清澈而恍然的光芒。
  风夹杂着雨点吹入温暖的屋檐,微微的寒颤让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坐在那里,在记忆中翻箱倒柜。
  在魔神之战里,在重生自戕前,她隐约在齐寒月身上看到了那股神力,那股和自己气息一摸一样的力量,压抑住煞气,命令住圣宝,挡在了两人之前拖住了最后的时间。
  原来并非幻觉。
  如果轮回中的结局是注定,齐寒月最终抵御煞气飞升正道的基石,就是跟随自己穿越而来的这股神力。
  剑灵的宿命是杀神,比起同生同陨,天舒选择和薛玄清定下九年之约。
  她把神力给了她,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报答她的栽培之恩,比起杀掉齐寒月,她要她代替自己一直活着,成为一方正神。
  她做不出有愧于心的事情,所以轮回千次万次,只为救她于这世间水火。
  即使最终的结局是未知的混沌。
  但至少在下个轮回,自己还能在冥山中遇见她,被她分外的厚爱。
  在这样谱写因果相扣的人生里,天舒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了与既定的命运抗争,一切在不知不觉中都是自己亲自践行出的愿意。
  少女眨了眨那双仿若水汽弥漫的双眼,缓缓爬了起来坐在她身边。
  眼中的齐寒月不似血姬时的高寒拒人于千里,想到后来高不可侵永远精致无暇的面孔,少女时期的她眉眼清淡,生的清雅秀丽,身上依旧带着一种微妙的寡淡清冷,仿佛随时便会消溶在空气里,不知形迹所终。
  神力又该如何治愈她,给到她?
  这股力量溶于自己的三魂七魄,而齐寒月凡体肉胎又该如何藏匿。
  天舒想到在自己诞生的旧址封印里,她第一次看到这股力量,伴随着天命的预言初见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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