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她沉下心来,仔细思考。
05
云娘退回到被冲洗过的区域边缘,在数万头猪踏过的烂泥当中,寻找一些还未被彻底破坏的痕迹。污泥粪便沾满了她的裙摆,靴子陷进泥地看不出原色,双手一寸寸勘查不放过一丝痕迹。
连役夫都看不过去这白净漂亮的姑娘,满身满脸污秽恶臭。他们问云娘要找什么,大家一起帮忙。
云娘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但她很确定,越是肮脏污秽的地方,越有可能隐藏线索。
突然她手中一顿,在软烂的黑泥中摸到了一根手指粗细的青竹管。
她捡起来仔细查看,竹管的两端都被封住,其中一端插着一根灰色的线。这种装置她很眼熟——在炸狮子墓的时候,她和宋连制作的雷/管就是这样的结构!
她将青竹管放在鼻前,在污泥粪臭中,闻到了浓烈的硫磺硝石味道。
“找这个!”她对役夫们大喊:“如果找到这样的青竹筒,要轻拿轻放!千万不要碰撞!”
片刻之后,十几个青竹筒被小心翼翼码放在云娘面前,有些被浸了火油的细麻绳紧紧捆在一起,多数松散开,落在现场。
云娘拿过一根,非常小心地拆开竹管,发现内部一端塞有一个粗糙的陶片,上面涂了硫磺,可能还有白磷。紧挨着陶片,悬挂着表面粗糙的或燧石,用松散的细绳系住。
云娘屏退了役夫,让他们躲远一些。她找了一处安全的空地,将一根青竹管用力甩向远一点的地面。
当竹管坠地时,挤压碰撞导致内部悬挂的燧石剧烈震动,与涂油白磷硫磺的陶片剧烈摩擦,瞬间产生的高温点燃陶片,火焰再引爆竹管里的火药。
“那些猪!”云娘失声大喊,“它们要被赶往何处?”
“早已往内城去了!一部分会赶到朱雀门的杀猪巷进行屠宰,还有一部分……”
朱雀门!云娘的神经被什么击中。
郑大人是“大黑天神”的一个幌子,到死都是!而此刻,上万个移动的炸弹!正在朝向某个真正的目的狂奔……
06
李士卿站在牢房中央,面前的墙壁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倒五芒星图案。
他目不转睛盯着它,眼睛里逐渐浮现出清晰的汴京城图:
一角为贪,在内城西北的金水门;
一角为慢,在内城东北的白矾楼;
一角为疑,在内城西水门傅濂宅;
一角为嗔,在内城东审计院小巷;
一角为痴,在内城正南的朱雀门。
他并没有在朱雀门多作停留,目光继续向北移动,最终停留在了西北与东北两线交汇的地方:这里是倒五芒星几何区域的正中心,朱雀门与它正对相望,以一条笔直御街相连。
这里是大宋的最高权力核心所在,是这个王朝的心脏——皇宫。
作者有话说:
画面感来了吗!大结局第一个小高光即将到达!
第239章 五毒已除四毒,余毒竟然是他!
01
喧嚣一整天的朱雀大街, 终于迎来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只有街角酒楼屋檐下悬挂的纱灯,在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湿漉漉的地面映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撕裂的嘶吼, 像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挣断束缚。紧接着,一头巨大的黑猪从猪群中猛然蹿出,眼珠泛着不详的红色光泽,瞳孔扩得诡异。
猪嘴里涎沫横飞, 四蹄踩在地上发出破布般的摩擦声, 像是不能平衡自己的身子,忽左忽右,却又带着碾压一切的力道,直直朝朱雀门冲去。
守城的禁卫起初并未料得事情的诡异, 只当是几里之外的南薰门万猪进城时不慎跑丢了几只。士卒们嬉笑着要拿长矛扎死了打牙祭。
但接着, 便是第二只、第三只疯猪奔袭而来!
“这畜生疯了!快!快躲开——!”把守在城楼上的士卒冲下面的人大喊。
他目光所及之处, 是成千上万黑压压奔袭而来的庞然巨物!
疯猪撞碎了木栏, 闷雷般的爆炸声从猪身上响起,木屑飞溅的瞬间便被火焰点燃,眨眼间朱雀门便陷入火海。
守门军士刚举起长矛, 猪便嘶地一声跃起, 重达数百斤的身躯直接撞翻一整排军士, 猪身上的雷/管炸在他们身上,守城军士便成了一排排火人。
疯猪的洪流在冲入朱雀门后便不顾方向,横冲直撞。它们撞柱、撞墙、像完全失去痛觉, 只剩下狂暴与恐惧驱动, 带着火焰四窜, 即便被炸的皮开肉绽、被火焰包裹,也不会停下。
领头的黑猪发出一声撕裂的尖叫, 随后,它猛地掉头,冲入御街。
四更过半,正是大臣们前往皇宫待漏的通勤时间。
文官们乘坐较辇,武官骑着高头大马,正举着灯笼行进在御街上,与成千上万头疯猪正面遭遇。
官员们在轿子里正打着瞌睡,突然听到外面轰隆隆的吵声,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狂奔的猪群连人带轿撞翻在地。猪蹄带着污泥从他们身上踩踏,张开腥臭无比的血盆大口疯狂撕咬。
爆炸四起的火焰点燃了他们的官袍,他们翻滚着尖叫着满地打滚。
聚集在宣德门外广场上的官员正抱着暖炉相互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暄,突然看到一股黑色的洪流奔涌过来。宫门尚未打开,他们无处可逃,只能惊恐地拍打宫门求救,或者爬上附近的石狮子、栓马桩。
文官的惊叫、武官的呵斥、轿夫的逃窜、猪的嘶吼混在一起,仿佛是神发出的无情嘲笑。
02
大内,福宁殿东暖阁。
殿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很暖。皇帝赵顼半合着眼坐在榻上,宫女们正在轻手轻脚地为他梳头、穿繁琐的朝服。
前夜批复公文直至深夜,距离他入眠也不过三四个钟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头一点一点地听着更漏声。
突然,几道巨大的闪电劈开夜色,瞬间将寝殿照得亮如白昼。
赵顼霎时惊醒了,宫女们亦被这闪爆吓得呆滞不动,稍许之后,巨大的雷鸣轰然落下,声波震荡,寝殿的门窗立柱发出吱嘎嗡声,灯烛被震灭了几盏,灯架摇摇欲坠,被赵顼眼疾手快扶稳。宫女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跪地领罚。
但赵顼顾不上责罚,寝殿外传来都知太监的通报:“天神”又递来手信,欲见官家。
赵顼皱了皱眉头,宫女跪得更低了。
自从他决定大赦李士宁,这位“大黑天神”便再三提出异议。
他故作神秘,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一开始也只是通过呈递密折的方式威胁赵顼不要放虎归山,引毒入朝。
赵顼搁置了这些密折,想用冷处理的态度将这事翻篇。
但“天神”非但没有罢休,反而多次要求与赵顼面谈。这是“神”的旨意,但赵顼却选择了违抗“神”旨。
曹太后刚离世,乌台诗案也才刚刚落下帷幕。铺天盖地的劄子和公文从全国各地发送而来,里面有喜讯,有危机,有谏言,有内斗……边疆的战事仍然焦灼,但赵顼内心的野望却从未减弱。
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手脚上被绑满了提线,他身后的辅佐大臣们每个人都想握一根在自己手心。
越是这样,他越要冲破束缚,将权力收回自己手中并牢牢掌控。
曹太后临终的忏悔还回荡在他耳边。他不能轻信任何一方的言论,无论对方是人是神。
于是赵顼告诉门外都知太监:“太后大行,朕身为人子,当守孝思过;且朝中诸事纷杂,积案如山,朕实无暇他顾。你去告诉他,心诚则灵,不必拘泥于面圣。若他真有护国之法,便在宫外为大宋祈福吧。”
圣谕下达,门外的都知太监却不作声。
赵顼又说了声:“退下吧。”
无人回应。
他觉得奇怪,也不顾早朝的袍子只穿好了一半,起身走到寝殿门口,但没有让人开门。
“为何不应?”他又问了一声。
门外隐约有火光摇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既然官家无暇召见,本神便只能亲降殿前了。”
03
大理寺已乱作一团。
百十来头疯猪四处放火,见人就咬。猪群杀红了眼,横冲直撞,木柱门梁在大火中噼里啪啦断裂下坠。值夜的官员加上狱卒总共也寥寥无几,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吓得抱头逃窜。
李士卿面前的墙壁外传来声声撞击,带着惨烈尖锐的猪的嚎叫。
猛烈的撞击使得墙面与房梁簌簌掉落土块碎渣,牢房在一片尘土中剧烈震动。
李士卿后退到铁门栏边,已是退无可退。面前的墙壁已经出现裂痕,并且不断扩大。
撕心裂肺的嚎叫与撞击声非但不停,反而更加猛烈。
终于,在“轰”地一声巨响之后,墙体被撞出一个大洞。墙外几只冲锋陷阵的疯猪已被烧得焦糊,还活着的猪也早已被撞得血肉模糊。
带头的那只正透过洞口看向那团白色人影。它目光血红,口中流涎,张口嘶嚎一声,一跃而起跳入洞口,直奔李士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