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对面的牢房里,李士宁独自在草垛子里打坐。自从他入狱以来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苏轼开始还是很担心,李士宁这个状态恐怕熬不过言行逼供,但宋连却一点不着急。
  这种“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精神状态,他已经面对了好多年了。现在他相信李士卿李士宁不愧是一脉同胞,熊德行简直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很装,但你先别装了,后宫谋杀案有线索了。”宋连对李士宁说。
  03
  甲丁将他观察到的丽贵人的死亡状态,和对汤药做的毒理检测结果一并写了隐形秘信,传递给了宋连。
  因为担心信件中途会被人发现,甲丁的汇报十分委婉隐秘,只说“一切如常。”
  但宋连知道,这个“一切如常”代表着甲丁往丽贵人的汤药里滴入硝酸之后,没有发生变化。
  这个结果符合宋连的意料,也让宋连确定此案与李士宁无关,而是那个“大黑天神”做的。
  “哦?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呢?”苏轼问,“这‘硝酸’溶液滴入后,怎么就没变化呢?”
  两个人关在一起将近三个月,一开始整天说rap,后来改讲脱口秀,等他们把所有能想到的谐音梗都讲了一遍之后,又开始研究贯口,现在已经进化出一个逗哏一个捧哏,天天在牢狱里给梁成说相声了。
  宋连将一块破木头往桌子上“啪”地一拍,说:“上回说到,能使人死亡时呈现角弓反张、面带诡异微笑的方法有二:破伤风,或马/钱/子/碱。根据死者发作‘很快’、‘剧烈’、‘极度痛苦’等线索,我们排除了破伤风感染,那么就只剩下马/钱/子/碱中毒了。”
  苏轼:“这又怎么说呢?”
  宋连:“从李士宁家中搜出的‘番/木/鳖’正是马钱子的别名,其中的番/木/鳖/碱或马/钱/子/碱,是一种神经毒素,这种生物碱遇到硝酸后,会瞬间呈现出鲜艳的血红色,称为‘硝酸的显色反应’。”
  苏轼:“哦!但汤药没有变红,说明毒物并非这番/木/鳖!”
  宋连:“此言差矣!”
  苏轼:“诶?这又从何说起?”
  一直闭眼打坐的李士宁终于忍无可忍,睁开了眼睛,说了他入狱以来的第一句话:“你们这么吵,李士卿是如何忍受得了的!”
  “这就是你这个做哥哥的不对了,”宋连踱着步子走到铁栏前,爹味十足地摇摇头,“你弟弟一向活泼善言,嘴不饶人,毒舌起来连我都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否则怎么会成为我们的好homie呢!”
  李士宁鼻孔出气“哼”了一声,歪过脸去不理他们。
  “宋检法,您继续说,这没有变红的汤药,与番/木/鳖又有什么关联?”一旁默默听课的梁成不关心什么兄弟情深,眼里全是对科学的渴求。
  “这番/木/鳖的毒,来自于两种成份,一种就是刚才说的马/钱/子/碱,还有一种,叫做士/的/宁。”
  “倘若下的毒是番/木/鳖粉,一来此药极难溶于水,入药会有沉淀,且极苦,啧啧啧,难以下咽!况且有需要大量才能致死。我这么说吧,这喝药的嫔妃得喝下一碗稠乎乎极苦难忍的药,但凡正常人都不可能不怀疑的。何况显色反应告诉我们,汤药里并无番/木/鳖/碱。”
  “嗯嗯嗯,然后呢?”梁成急的不行,抢了苏轼的词。
  “所以只能是士/的/宁/毒啦!”答案揭晓,宋连摇头晃脑。
  苏轼与梁成一脸懵:“没懂!不还是番/木/鳖吗?”
  “易溶于水、无色透明、虽然也苦但致死量极小,几毫克就足以要命,混在味道浓郁的药汤里根本尝不出来。士/的/宁这种危险的、透明结晶体毒药就是这么厉害。然而……”宋连挑了挑眉,发现李士宁也很认真在听,“这种东西,非凡人可得,须得是‘天神’才可制成啊!”
  04
  梁成不明所以,依旧一知半解,但苏轼和李士宁已经明白了。
  士/的/宁是现代工业的产物,在一千年前的宋代是不可能有提纯的士/的/宁结晶的。而目前已知的、唯二有可能获得士/的/宁的人,一个是正在坐牢的宋连,另一个,则是那个自诩为“天神”的穿越者。
  然而,即便证明李士宁没有能力获取提纯的士/的/宁毒药,也无法将实情诉诸于御史台与皇帝。什么穿越、现代、工业化……这太荒谬了,谁会相信呢?最后只会沦为新党的笑柄,变成他们反扑的理由。
  “巫蛊咒杀嫔妃,意图谋害太后”,这似乎将是李士宁此生的定局了。
  作者有话说:
  在资料中看到□□中毒的样子,值得拥有一个单独的小说来写。
  可惜我没有描述出其恐怖的十分之一……
  第232章 有人夜闯制药厂,危难!
  01
  云娘摸黑穿过一个院子, 猫到一处偏厅的墙角,看到偏厅门口没有牌匾房号,便知道自己摸对了地方。
  那日法会她躲藏在数百人之中, 远远看着那“大黑天神”和李士卿同台,心中有诸多疑惑却没有机会问个明白。
  但没有关系。她苦心经营这么久,就是为了一步步走入“净世会”的核心,为了今天、此时此刻要做的事。
  梆子敲了三下, 四周又陷入了万籁俱寂。云娘沿着墙根摸到了正门口, 一把巨大的铜锁销住了两个门环。
  云娘拿出了一把万/能/钥/匙——这是“发明家”宋连那堆奇技淫巧之一。原本是为了让云娘不至于出门忘带钥匙,但现在用在了更要紧的地方。
  她按照宋连传授的方式,把钥匙小心地、一点点插进锁孔,每次只推动毫厘, 专注听齿孔摩擦的声音。钥匙进入锁孔大约三分之二时, 云娘感觉到了阻力, 应当是钥匙走到头了。
  她轻轻向右边旋转半圈, 听到锁舌“咔哒”一声弹出。
  成功了!
  云娘左手揪住两只门环,右手轻轻将同锁拿下来,始终没有发出一点金属碰击的声音。然后推门……门却没有动。
  应当是有一根门闩从内部上了锁。
  如此繁复的安全措施, 更加印证了这里就是云娘要找的地方。
  她垂了垂袖口, 一把精巧的匕首掉进了手心。她将刀刃通过门缝插过去, 果然扎到了一道门闩。好在是木头材质,刀尖可以抵住,一点点向一旁挪动。
  夜鸮在树上呜呜鸣叫, 风吹过树梢一阵沙沙声。云娘耐着性子挪动门闩, 汗珠从发间渗透, 沿着两鬓淌下来。
  不能慌。她心想。绝对不能慌。
  胜利就在眼前,此刻是最关键的时刻, 一定不能大意。
  终于,她的刀尖感受到一股倾斜的重力,她没有松手,用匕首扎紧了门闩,另一手轻轻一推,一边的门开了一条缝。
  她立刻伸手进去,扶住里面的门闩,防止它掉落下去。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轻盈地一个闪身,便消失在门内了。
  02
  这里是“净世会”的总部,是净云仙长的大本营。尽管它只是“大黑天神”无数分会其中之一,但却承担着那味“神药”的生产重任。
  以及,还存放着“净世会”所有账目暗中流动的明细。
  这里极其隐蔽,且是“大隐隐于市”的隐蔽——它就在皇宫东门正对面、汴京夜场最繁华的马行街上。周围全都是青楼、酒肆、饭店、药铺,珠宝店……白天夜晚都热闹非凡。
  而这里,隐于诸多店面后面的胡同中,别有洞天。
  这样隐蔽的场所,净云自然是不会轻易带人来的。尽管云娘这几个月的表现让净云十分器重,但也没有信任她到可以带她来这里的地步。
  但她主动出击,偷偷跟踪了净云几次。她们两人都很谨慎:净云从不会直接乘车到门口,每次都会在不同地方换乘不同交通工具,最后走到这里;云娘也不会一跟到底,每次都会在净云的某次换乘时终止跟踪。但她将每一次净云的路线,以及后续行进的方向做延伸,根据宋连在曹县案中提到过的“社交半径圈”原理,找出了这个隐蔽的圆心位置。
  她花了几天时间踩点,确认好保安的行动时间和轨迹,终于在今天行动了。
  一切都很顺利,她进入这间偏厅的瞬间就能感觉到,这里的温度和湿度与外面有明显不同。空气中充满了一股很浓郁的、无法形容的奇怪味道。
  云娘的嗅觉虽然不及甲丁厉害,但她毕竟是个顶级厨娘,能从复杂的气味中分离出细微的区别。她首先能确定,这里的味道不属于任何一种草本植物。再仔细分辨,有一股腐坏的味道,但不是尸体的腐败臭味,或许更接近……发霉的味道。
  她的眼睛稍微适应了一点黑暗,看到房间里是成排成排的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成百上千的白瓷小碟子,每一个都盖了盖子。
  还有几个高大的竹架子,类似晾衣架,但要稍矮一些,和云娘差不多等高。上面挂着一幅幅薄膜一样的薄纸,像是正在阴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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