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御史台更查得其平日诗文,多有讪谤君父、指斥乘舆之语。傅濂既死于“疑”字毒阵,显见其内心对朝廷之忠早已动摇,乃至与苏轼等辈暗通款曲,意图不轨,几近谋反!
  妖孽不除,国无宁日;奸党不除,法难推行。
  傅濂虽死,余毒未清。臣乞陛下圣断,将苏轼及其过从甚密者,一并下狱彻查,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臣无任激切屏营之至。」
  郑大人一纸奏折,得到了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何正臣等人的附和。他们纷纷上书弹劾苏轼,诬告他诗语讥讽朝廷。
  宋连此前千防万防,却没料到这场北宋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阴谋早就在政敌朋党间悄然展开了。或许从许多年前,苏轼在濮议之争时力挺英宗认父、在阿云案中声援许遵断决时,针对他的这场阴谋就已经开始结网。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似乎真的拥有不可改变的修正性。无论他们如何谨小慎微,如何努力避免,也还是逃不过它的碾压。
  七月初,赵顼下达皇命,着太常博士皇甫僎南下缉拿苏轼。苏轼的朝中好友王诜最早得到消息,立刻派人赶赴南都通知苏辙,让兄弟二人有个准备。不料皇甫僎倍道疾驰,其行如飞,追赶不及。
  幸而甲丁在军巡院挂职期间认了些好兄弟,竟然斗胆冒死伪造军令,带着宋连书信,轮番交替,八百里加急,堪堪赶在皇甫僎之前半天,将消息传递给了苏轼。
  05
  七月二十八日,皇甫僎带着吏卒气势汹汹地冲进湖州州衙时,苏轼已经得到了消息,他请好了假,在州府中等待宣读他的“罪名”。
  皇甫僎秉笏立于庭下,两个台卒左右夹侍,装模作样不说话,时不时抖一抖衣服里隆起的台牒,假装是自己佩刀而来。
  可苏轼心里想的却是他应该穿什么衣服走呢?
  既然已经得罪,就不能再穿朝服了,但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罪名,最后决定还是穿着官服靴袍,秉笏与皇甫僎对立庭下,对皇甫僎说:“轼自来惹恼朝廷甚多,今日必是赐死。死固不辞,乞归与家人诀别。”
  皇甫僎嘴上说着“不至于不至于”,却命台卒将苏轼扎了绳子。
  苏轼妻子得讯,带着儿子急忙追赶而来,家人哭作一团,这让苏轼突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传说宋真宗东封还都途中,想要访寻天下隐士。得知有个叫杨朴的名士,就请他来相见。真宗问杨朴:你临来时有人赠诗给你吗?杨朴说:我老婆赠我一首,“且休落拓贪杯酒,更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真宗听后开怀大笑,最后放杨朴继续归隐了。
  苏轼被押着离开州衙前,回头问妻子:“你就不能跟杨朴老婆一样,赠我一首‘保命诗’吗?”
  他这么一说,刚还哭作一团的王夫人凄然失笑,苏轼这才与他们作别,被押着踏上了回京之路。
  作者有话说:
  给苏轼通风报信的是弟弟苏辙,苏辙的人一开始是追不到皇甫僎的。但皇甫僎出差还带着儿子,儿子在途中生病了,他为了给儿子看病耽误了半天时间,才让苏辙的人提前到达。
  御史台对苏轼的文章断章取义,这个手法的灵感正来自于沈括的那次告状。
  第226章 如果你现在死了,你的诗就永远是反诗
  01
  御史台官署内种植了很多柏树, 它们高大、浓密、常青,非常适合鸟类栖息。尤其是乌鸦,它们特别喜欢在柏树上筑巢, 且成群结队,早出晚归,呀呀乱叫。
  哪怕是日头最高的正午,那几株合抱的粗壮古柏, 也将阳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只投下一片肃杀的死寂。几十上百只黑色乌鸦在御史台上空盘旋,像黑色的漩涡,吞噬了天光。
  正因为乌鸦盘踞,御史台又被戏称为“乌台”。
  八月十八日, 苏轼被押解抵达汴京, 随即关入御史台监狱。后世便将这一案称为:乌台诗案。
  苏轼下狱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大宋, 时任宰相吴充, 已退休的前任宰相张方平,皆上书朝廷为苏轼求情讨公道。但士大夫们的奏疏都成为苏轼“结党营私”的证据。
  朝中新党对旧党及所有“不可控因素”展开了全面清算,宋连因与苏轼交好, 再次遭遇罢黜。
  他们翻出宋连在“熙河开边”时的“旧账”, 将他阻止疫病蔓延的功绩全盘否认。非但如此, 他们还诬告宋连和李士卿以“妖邪巫术”阻止“天神下凡”,并在战场上施妖法“吸走”了宋军将士的“气运”,直接导致宋军的全线溃败。
  宋连过往那些与朝政八竿子打不着的言论, 此时都成了他的定罪证据, 被字字句句翻出来公开处刑。
  八月底, 他因“结党营私”、“蓄意谋反”、“贻误战势”等重罪被打入大牢,与苏轼关在了一起。
  自杭州一别, 多年未见的谐音梗兄弟,竟然在这样的境遇下再次重逢。
  02
  甲丁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宋连下狱很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搬救兵——细想起来竟也无人可搬,所有为他们说话的人,就连司马光这样的首辅宰相,都被贬黜了。
  甲丁作为宋连的左膀右臂,本应受牵连一同下狱。但因他在熙宁变法中“表现突出”,受到过变法派“推举赏识”,“改革有功”,反倒逃过一劫,只是再次被停职在家中待命。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先去找杜文琛商议对策,将熙河战线发生的事情一一详说。杜大人听后连声叫冤,当即就要写篇檄文呈递赵顼。
  考虑到先前那些直言进谏的折子,反而都成了党争证据,如果他们还用同样的方式硬刚,只会得到更糟糕的结果。杜文琛深思之后决定“顺势而为”,先让皇帝和政敌放下戒备,再缓和争取。
  于是他连夜撰写,直接对标郑大人那封奏折。
  「臣提点刑狱杜文琛昧死上言:
  伏闻苏轼、宋连二人系狱,朝野哗然。臣身为提刑司长官,不仅有失察之责,更有荐人不当之罪,诚惶诚恐,寝食难安。
  苏轼者,一代文宗;宋连者,断狱奇才。臣昔日曾盛赞宋连之“格物致知”与苏轼之“文以载道”,引为同道,视为国之栋梁。
  臣窃以为,苏轼之罪,在于狂妄;然宋连本乃检法小吏,不懂朝政,念及往日破案之功,尤其是熙河一役,救死扶伤,确有微劳。若将其重处,恐天下人谓陛下不教而诛,亦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故臣乞陛下开恩,对二人虽行雷霆之威,亦存雨露之仁。
  宜令御史台严查二人往来书信,深究其结党之实。若宋连确系被苏轼蛊惑,不仅无知,且无反心,则可去其官职,留其性命,以观后效;若其确已深陷党争,利用职权,颠倒黑白,则虽有小功,亦不可赎大罪,当依律严惩,以正视听。
  臣本欲为下属求情,然理法当前,不敢因私废公。唯愿陛下明察秋毫,勿使沧海遗珠,亦勿使奸佞漏网。
  臣杜文琛百拜上言。」
  03
  宋连透过头顶那巴掌大的气窗,数着日升月落,当日头第三次沉降下去,黑夜袭来时,牢房锁链终于被哗啦啦打开了。苏轼步履蹒跚栽进了牢房里。他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瘫坐在稻草上,含含糊糊的说:“只不过几句诗词,诗词而已啊!”
  自苏轼下狱以来,郑大人便和李定、舒亶等御史台官员对他进行通宵达旦的轮番审讯。
  他们把苏轼所有的诗文一句句拆解开来,逼他承认这句是在骂皇帝,那句是在骂新法。“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这样的诗句甚至被解读为苏轼在向九泉之下的仁宗帝哭诉,诅咒赵顼!
  顾忌到皇帝赵顼对苏轼才华的欣赏,他们不敢对他上大刑,但郑大人却用了许多“阴招”折磨苏轼:剥夺他的睡眠,对他言语辱骂,给他吃冷菜馊饭。
  还不知从哪学来的方法,将硬纸板裹在苏轼身上,用铁桶罩在他头上,殴打、敲击。这样做不会留下伤痕,却能造成更大的痛苦。
  苏轼已经不是初见宋连时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小伙了,在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之后身体本就大不如前,如今又被如此折磨,整个人急速萎靡颓败了下来。
  他意识到,时代变了,大宋王朝已经走过了它最鼎盛的时期。大厦还未倾覆,但已开始摇动。只需要一阵强劲的风雨就能轻易推倒。而他曾满怀热血要为之奉献一生的信仰,已经先于这个朝代而摇摇欲坠了。
  他在牢房的墙壁上刻下“魂飞汤火命如鸡”这样的诗句,他许多次都想要终结自己的生命。
  在又一次经历了长达数日不眠不休的折磨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他们并不想听什么“真相”,他们只想要他的命!
  既然必死无疑,何必让刽子手脏了自己!他抽下自己的腰带悬于房梁。
  幸而宋连及时发现,一把抓住苏轼手臂,夺下腰带,愤懑大喊:“当初李士卿就告诫过你,仕途不好走,要你过快活日子,可你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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