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你干什么去?还想送死啊?”身后有人问他。
  甲丁回头,指了一条岔路:“你们往这个方向跑,安全些。把头发散了,皮甲脱了,往脖子上抹点血,假装喉咙受伤别说话。”
  单从长相上,都是脏兮兮黑黢黢的,其实也分不清谁是谁。
  本就……不该分那么清楚的。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那人又问。
  “我得回去,”甲丁边走边说,“我兄弟还在战场上!还有……好些事儿呢!”他头也没回,顺着河流向上游走去。
  兄弟大概是说那个吐蕃少年,好些事儿是指那些“荡秽新生”的教徒。
  在这个地方遇到他们,绝不是好事。
  04
  甲丁徒步走了大约两公里时,就已经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厮杀声。战场在一座小山丘的另一头,凭借经验判断,那里大概是一片平原地带。
  甲丁头晕目眩爬上了山丘,趴伏在丘顶俯看,的确如他所料,双方正在宽阔的空地中酣战,战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
  这是甲丁第一次“身处事外”,用第三视角全盘看一场战争。他突然觉得很荒唐,宋军当中有许多西夏和吐蕃的俘虏,对方阵营也一样。
  哪有什么敌我,只有不同阵营。到那头去就是友军,到这头来就是敌人。
  包围圈中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被外面的“敌人”虐杀,尸体在河中排成了长队,远远看去像一排竹筏。
  包围圈越缩越小,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距离很远,甲丁也看不清那个吐蕃少年是否在包围圈内,又或许,他和他的族人临阵反水,投靠了更有“亲缘”的西夏军也说不一定。
  甲丁只希望他们能活下来,不过十几岁的孩子,不应该经历这一切的。
  他又想起了云娘。那孩子现在也不知道长大了多少。云娘会把他保护的很好,至少不需要像这些少年一样,早早拿起武器上战场。
  应该……不会的吧……
  甲丁咧嘴凄惨的笑,嘴角扯破渗出血来。
  他应该是活不了的,严重感染,高烧不退,马上又要投身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他甚至没有时间写一封遗书。
  也好,真让他写,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写。想说的话太多,落笔之后可能都变成了满篇的“对不起”。
  他又紧了紧腰间的绷带,抹了一手黏腻的血。稍微站起一点,猫着腰沿着土丘往下滑。
  滑到一半的时候,远远看见一群黑压压的人从另一头冲向战场。
  05
  起初甲丁以为是西夏士兵,但这群人从外围冲进之后,对着西夏军队就是一通砍杀。
  援军?似乎也不像。他们虽然着装统一,但那不是宋军的制服,一身黑色劲装,背后似乎还有红色底纹。
  他们冲进战场之后,两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就矗立起来。一面写着“荡秽”,另一面写着“新生”。
  战场瞬间混乱一团,甲丁加快了脚下速度,趁乱从侧边摸到更近一些的地方。
  “铃铃铃——”一串刺耳的铃声响起,这些黑衣人像是被突然惊醒,个个双目赤红,龇牙裂嘴,见人就砍。他们不着盔甲也毫无战术,对伤痛毫无反应,即便被箭射中被刀砍中也丝毫不停不退,只疯了似的向前冲杀,直到被砍下头颅或血流殆尽,才会直挺挺倒下。
  很快,他们便以这种极其恐怖的“自杀式”攻击瞬间撕开了敌人的防线。
  一股莫名的味道钻进甲丁鼻腔,让他有一瞬的头晕目眩。“刀枪不入”,甲丁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个词,进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不久之前才在哪里听到过。
  第205章 惊蛰前夕
  01
  “这袋是我的!我记得、我、我数过的——”
  “你又数错了!上回也说是你的!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是人!虫子……你是虫子变的!你爬进粮食里!他钻到了粮食里!我、我看见了!”
  “去你妈的——”
  帐外传来叫骂殴打的声音, 宋连踩在桌子上,通过顶缘的气窗向外巴望。
  彭戎将他们关在了一个军帐中,又将军帐周围用泥块砌了墙——为防止有人放暗箭。还在靠顶棚的位置开了个通风的气窗。之所以开这么高, 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偷袭。
  “禁闭室”的看守也是彭戎特意挑选的贴身护卫,跟了他多年,值得信任。
  总之,彭戎花了些心思将他们保护得很好。
  李士卿自从被关入禁闭室, 就又开始入定, 连饭都不吃。后来还是宋连强行给他晃醒,给予一步到胃的关怀。
  宋连就惨很多,每天除了吃睡就是转圈,出也出不去, 同伙还不理人, 急得他只能挠头。外面稍微有个风吹草动, 就能瞬间点燃他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宋大人!你这是在干什么!”看守听见帐内叮铃哐啷的声音, 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忙跑进来查看。就看见宋连踩在桌上,踮起脚尖, 梗着脖子努力往外伸出。
  “危险啊!”看守一个箭步冲上去, 一把薅住了宋连。
  看守力大无穷, 跟扯窗帘一样把宋连从桌上往下扯,宋连毫无准备,被突然一拽失去重心, “哐当”一声摔下桌子, 一屁股坐地上。
  真是站得高才能摔的惨!
  看守一脸严肃:“你伸出脑袋, 不刚好给人当靶子了?”
  宋连欲哭无泪:没被打死也被你摔死了!
  02
  “嗨!左一营和中军的又打起来了呗!”看守一把将宋连扶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都是各个地方临时凑来的,起冲突也正常!”
  看守把地上掉落的笔墨和摔碎的砚台捡起来放回桌上,一转身又撞掉两根笔,蹲在地上和滚动的笔杆子玩追逐游戏。
  宋连觉得看守兄弟天天看着他们也是怪无聊的。
  “再说了,整天在这个鬼地方,随时都要面临突袭,搞不好什么时候就要上前线厮杀,时间长了有几个正常的!感情搞那么好有什么用,今天送礼,明天送葬。”
  看守话糙理不糙。从现代心理学来说,这就是典型的ptsd,战争创伤应激。
  在战场这样特殊又极端的高压环境下,精神长期紧绷得不到放松,多巴胺、肾上腺素等神经递质长期过度分泌,就会导致惊恐反应、闪回、失眠、暴躁。
  但是……
  宋连被发配到前线已经几个月了,这么集中的躁动冲突是最近才开始的,似乎是一种集体意识的爆发,光是今天已经大大小小有8次摩擦了。
  “这几天有什么事发生吗?我是指一些……不寻常的事?”
  看守挠挠头:“这儿哪有寻常事啊,天天死人,都死寻常了!”
  命只有一条,但要命的事不止一件。
  “不过前线战况倒是有所扭转!虽然我们赢得也很惨烈……”看守的眼神有些复杂,往帐外方向看了眼,低下声来:“太惨了!打到最后,武器都没有了,就肉搏。啧啧啧,宋检法你是不知道,前线抬下来的士兵,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浑身都是啃咬的伤痕,人咬的!那齿痕深的……山里的饿狼都下不了这么重的口!”
  看守重重叹口气,但很快又挺直腰杆,声音也高了起来:“但是!敌人更惨!我听说啊,都没留下个全尸,全都给他们开膛破肚了!”
  宋连不懂打仗,但他懂开膛破肚。这场面他这段时间也没少见过,在战场上并不新鲜也不奇特。但结合了看守的上下文,就生出一种莫名的怪异感来。
  他追问看守:“怎么个开膛破肚法?”
  “那不知道了!我这不是要守着你俩么,也没机会去前线目睹……嗨!抬回来的都在高烧昏迷说胡话,也未必是真的!”
  宋连更觉得不对:“全都高烧昏迷?”
  “昂,跟中邪了似的!一个劲念叨什么‘天神附体’,‘天降奇兵’,‘刀枪不入’的,咦~邪门得很!”
  看守打了个寒颤,也不愿意再回忆,看这二位五脊六兽没什么事了,就准备告辞:“我要换岗了,宋大人莫再探头出去,危险的很!”
  看守一脚已经迈出帐篷,被宋连一声叫住:“守卫兄弟,你的手……在流血……”
  看守呆滞了一下,似乎没懂宋连的意思,反应过来之后抬起双手看了看,右手心不知何时划了道口子,倒是不深,血现在才渗出指缝,应该是刚才捡地上的砚台碎片给划得。
  “哦!没事的!小伤,不打紧!多谢宋大人提醒!”
  宋连问他:“近日军中将士们有没有饭前便后净手?”
  看守还盯着指缝的血,宋连觉得他的瞳孔似乎有一瞬的震荡,他好像有点烦躁,露出凶相,但不过一秒又恢复了笑容:“洗啊!彭将军每日都督促我们净手!”
  宋连看着看守匆忙跑远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他回头,发现一直入定打坐的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与他四目相对。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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