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他突然理解了李士卿为何双眼通红。
  他们相识之时,李士卿不过是个20岁不到的小青年,却已经在外独自生存了数年。后来他得知李士卿“不学无术”被家族除名,而继承家业的大哥李士宁,则是官拜司天监掌事、获得仁宗、英宗和现任皇帝赵顼三皇宠信的红人。
  宋连知道李士卿与李士宁关系不和,也恨屋及乌地对李士宁颇有不爽,以至于忽略了李士卿毕竟还姓李,那个锒铛入狱的人毕竟是他的兄长。
  “你是因为受到牵连,也被发配到这里的吗?”宋连问他。
  李士卿摇摇头:“我已被家族逐出,与李士宁更是无关无联,谋反一事暂且与我没有影响。只是……”
  宋连明白李士卿的担忧。“所以如今司天监由谁执掌?”
  “沈括。”
  宋连松了口气:“还好,是自己人。”
  但李士卿却摇头:“年初他在杭州,与苏轼索要那些诗词,其中不乏一些讽刺新法的诗句。沈括回京之后,将这些诗句一一摘录批注,附上自己的解读,整理成密折上报给了官家。”
  宋连再次受到了震撼:“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好友,怎么突然无缘无故就背刺挚友了呢!
  “沈括此人……”李士卿斟酌着要如何评价这位朋友,“对‘科学’和‘技术’追求极致,是个天才,但相应的,有些不通人情。”
  说白了,他是一个“科学狂人”,极度理性而缺乏人情世故。但说他人机又不完全如此。
  他坚定支持新法,因为支持新法才能获得皇帝赏识,从而实现他的政治抱负。他没有“朋友之义”、“文人相轻”的概念,只有一个理性而冷漠的逻辑:如果这件事对我的前途有利,我就去做。
  宋连已经没有精力思考沈括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只关心苏轼如何了。
  “宋检法不必担忧,此事目前对苏兄并没有太大影响。官家对苏兄仍有爱才之心。况且……官家将苏兄这些诗作给王介甫看了,尽管他们政见不合,但介甫反对‘因言获罪’,不但不在意,还将此事压了下去。反倒让沈括在士大夫中的名声一落千丈。”
  但宋连并未因此放心下来,因为李士卿只说“目前”没有影响。“所以……之后还是会……”
  “宋检法,司天监不仅是一个观测天象的官署,更是维系‘天道’与‘人道’平衡、对抗‘妖邪’的国之重器,无论你信与不信。”李士卿语气严肃,“沈括无法窥探天道,他所掌握的格物实证之法,无法对抗即将出现的‘妖邪’。”
  宋连听到“妖邪”二字,登时便反应过来:“你是怀疑……”
  “兄长被卷入‘谋逆’一案,时机如此精准致命,并不像保守派‘捕风捉影’的攻击手段,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李士宁都曾在你穿越而来后,第一时间选择保下你。若是如你所言,那位‘大黑天神’也如你一样是穿越而来,那么这其中定有我们所未知的重要关联!现在他们已经对司天监动手了,那么下一步,必然是要在‘人道’层面,制造更大的混乱。”
  而最大的“人道混乱”,莫过于战争。
  作者有话说:
  苏轼的朋友黄庭坚,对沈括有一个极其精准的评价:“博学洽闻,于九流百家之说无不通,唯于人情、世故、‘德’之一字,全不挂怀。”(译文:什么都懂,就是不懂做人要有德行。)
  第193章 工资仨瓜俩枣,同事歪瓜裂枣
  01
  翌日大早, 二人同行出发。
  说来奇怪,宋连独自奔赴战场时自带悲壮的bgm,觉得此行必是有命去没命回。一方面舍不得汴京好友, 另一方面又很可惜自己最终没能回到现代时空,和岳雲白队再次并肩。
  但自从李士卿出现,这条同往黄泉的路也没那么凄凉了。嗨,人生就像打电话, 不是你先挂, 就是我先挂。没什么的。
  宋连自个儿琢磨着,就突然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好笑。”李士卿睨他一眼。
  “没,我只是想到……茫茫人海之中……”宋连两眼闪烁着光,看得李士卿都不自觉正了正身体。
  “相识一场也算报应。”
  李士卿又闭眼入定了, 决定到达目的地之前绝对不会再和宋连说一个字!
  谁说谁是犬系好友!
  但宋连并不放弃和房东的感情交流。毕竟他被发配一路举目无亲, 憋了一肚子槽没人吐。李士卿出现的太及时, 否则宋连可能都撑不到前线, 就先被自己无人诉说的一肚子苦水撑死。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怎么比我还先到?”
  “你知道我在凤翔府吧?路过的时候怎么不来找我?”
  “你来之前见到云娘了吗?她收到我的口信了吗?”
  “你觉得她能成功酿制出我需要的烈酒吗?”
  “你是不是都没带换洗衣服啊?怎么脏成这个样子?”
  “都知道来前线了还穿白袍子,真是……”
  宋连伸出爪子去拽李士卿灰不溜秋的衣服,被李士卿应激似的一巴掌拍开。扇完了才发现自己似乎行为有些过激, 刚想要和宋连解释, 才发现他目光紧盯着自己前襟几团污渍上。
  “李士卿……你受伤了?”宋连这才看清楚, 隐藏在斑驳污渍下的,是一块块干涸的血迹。
  “没有,这些不是我的血。”李士卿淡淡道, 眼睛看向车棚外。
  02
  山谷里硝烟刚散, 泥水还在士兵的靴子上晃动, 远处的烽火台还冒着灰烟。一个人踏着血泥走来,盔甲凹凸不平, 肩膀上还挂着半条破旗,嘴里大声嚷着:“毬!谁敢再拉我前排,试试我的刀!”
  这人一屁股坐在寨门口的木桩上,拿起泥水打湿的战盔猛拍了两下。风吹得寨子里的旌旗呼呼作响,泥土和灰尘扑得他眼睛都直了。他踩着一块湿泥,长刀斜在肩上,脸上全是灰,声音比风还大:“毬!这他妈的,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站远了点,怕他又要炸毛。
  “你们毬的!躲什么!再躲我剁了你们!上前三步!”
  刚默默退后两步的士兵又憋着笑往前挪了三步。身体控制十分艰难,表情管理非常困难。
  那暴躁男人抬手指向一个憋笑很辛苦的小兵:“你!就你!给老子背一遍,什么是他娘的‘将从中御’!”
  被点名的小兵支支吾吾半天放不出一个屁,倒是让旁边的人更加忍俊不禁,瞬间破功,嘻嘻哈哈笑了一片。
  “笑什么?笑就得上去练刀,老子跟你们毬的很熟吗!别等我喊三声你们就吓哭了!”男人怒吼完了,又冲地上啐了口唾沫,“妈的,刚带熟的兵,一上阵就被抽走一半调去别处!老子的命不是命啊!”
  一个士兵弓腰递来一只水壶,毕恭毕敬呈给男人,他一把接过,吨吨吨喝完了一整壶,才听那士兵忍着笑,说:“头儿,跑题了,说‘将从中御’呢!”
  “哦,对,将从中御……”男人突然反应过来,瞪着眼将水壶丢向那士兵,“他妈的,你笑个毬!”
  一队人笑得前仰后合,像是一群劫后余生的疯子。
  “官家天天坐在奢华宫中,一张地图就想管前线,哪晓得咱泥腿子在前面被马蹄踩成筛子有多难受!”男人又呸了一声,将嗓子里的血痰和口中淤血一并啐了出来,“那帮动口不动手的文官天天指手画脚,算账、布阵、调度、粮草——啥都得他们毬的来过问!他们要真上战场,可能一刀下去就傻眼了!咱们刀口上求生,哪里有闲工夫听他们讲道理?还他娘的给老子派过来个仵作!毬!这他妈死毬了,尸山遍野的,还他娘的需要仵作验?尽来添毬乱!还要吃我一份军粮!”
  男人骂骂咧咧十多分钟,才发现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两个陌生面孔。
  正是他口中来蹭军粮的“仵作”,和他的神棍房东。
  03
  “彭戎将军,我是奉旨前来‘随军检校’的‘检法官’宋连。”他特意强调了“检法官”三个字。
  彭将军拉拉个脸,瞥了一眼宋连沾满泥土的文官袍服,又打量了李士卿暗纹缎面的长衫,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对身旁的副将“小声”大喊: “看到了没?京里又派了两个‘粉头相公’来。让他们来这刀口舔血的鬼地方,是嫌咱们的军粮太多,要多养两张吃饭的嘴吗?”
  贴脸开大啊,副将夹在中间尴尬的不敢抬头。
  反倒是当事人宋连,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同样也一脸嫌弃地打量这位彭戎将军。黑脸扁眼塌鼻子,脑袋上一团炸毛,下颌线环绕一圈大胡子。你说他丑,他丑得挺耐看;你说他俊,又俊得很凌乱,丑里带着俊,乍一看意犹未尽;俊里透着丑,越看越痛心疾首。
  在好看和难看之间属于是好难看。
  宋连轻轻叹了口气:工资仨瓜俩枣,同事歪瓜裂枣。
  宋连刚想争辩他们自备粮食,又想起粮食全都捐给了那些贫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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